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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世事天机

  推荐人:吴建荣  2013-06-21 10:32  

  官场生存术,福报增长书,入世看官场,出世看禅机。官场小说火爆。本书首次将佛理禅机植入世俗官场小说。据有关发行机构统计,当下中国文学阅读中,当代官场小说占有半壁河山。但大多停留在揭露贪官腐败,描写官场恶习,同情甚至津津乐道官场潜规则。长篇小说《世事天机》完全颠覆了官场小说的创作模式,在人们已经习惯麻木的官场文化中,注入禅机佛理,使读者直达开悟境界,领略心灵的解放和人生的智慧。

  编辑推荐:

  著名学者、作家,《非常道》作者余世存作序。

 

  陈忠实、易中天、朱乃正、杨志军精彩点评。

 

  漫画泰斗方成、艺术巨匠朱乃正、著名作家高建群、老村插画。

 

 

  内容简介:

  机关干部民主评议前夕,报社总编辑黄嘉归意外辞职,从而引出一个关于权谋、商战、女人,真实却又离奇的故事:一座千年荒山瞬间变成数千万元的资产,生动地演绎了中国财富产生的神话。

 

  突然无中生有的巨额财富,却使获得者陷入与政府、外商和农民的重重矛盾之中。官场几经洗牌,明争不露声色,暗斗咄咄逼人,权力的运用有着巨大的操作空间和高超的技巧,瞬间使一切发生完全相悖的变化。然而,命运的光顾超出了凡夫的智慧,巨富商人突然暴亡,海内外瞩目的中外合作大项目却走向了国际仲裁,千方百计占有财富者、不惜献身的女强人、机关算尽的官员又该作何表演?于眼花缭乱、乱象丛生之时,一代高僧醍醐灌顶,能否使一切无常归于平静……

 

 

  名家推荐:

  读志鹏的作品,是在与一位高贵而又高尚的朋友进行心灵交流。他的笔触直击当代社会的许多乱象,使我们看破了人生的真相,感到了从容、豁达、包容、快乐,找到了我们长久以来丢失了的精神所依。这样的作家和作品是不多见的。

  ——茅盾文学奖得主、中国作协副主席、《白鹿原》作者陈忠实

 

  《世事天机》为我们朴实地书写了一幅当代社会变迁的画卷,为我们叙述了一个发展中的种种财富游戏,为我们存照了一个人生成长的传奇故事。作者举重若轻,使得一部长篇小说如同佛经,因明相扣,具有俯首低耳的阅读价值和动人心弦乃至醍醐灌顶的力量。

  ——著名学者、作家,《非常道》作者余世存

 

  上德不德,大智若愚。慈航既渡,苦海可居。鲲鹏有志,北溟无鱼。性情所至,便是真如。

  ——著名学者、厦门大学易中天教授

 

  在乱象丛生的现代物欲世界,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当代文字烟海中,志鹏的文字可以慰藉心灵,无愧于中国的圣贤教育和人类的精神传承。这样的作品,才具有真正的人文意义。

  ——当代艺术巨匠、中央美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朱乃正教授

 

  志鹏是我的同道,是那种淡如水的朋友。作为佛教信徒,他以善良和慈悲为底蕴。我信赖志鹏,就像信赖人人内心的美好。

  ——著名作家、百万畅销书《藏獒》作者杨志军

 

 

  作者简介:

  杨志鹏,陕西汉中洋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从军十二年,历经青藏高原大漠戈壁雪山的洗礼,与佛学结缘。1986年转业成为媒体人,先后至青海省文化厅和青岛办刊办报,2002年获选青岛改革开放以来百位优秀引进人才。

 

  1981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著有长篇小说《百年惶惑》、长篇散文《行愿无尽》等数百万字文学作品。主编《中国作家3000言》等多种图书。

 

  1995年成为自由文化商人,先后创意投资五大文化产业项目,在海内外引起巨大反响,有《创意:杨志鹏五大文化产业行范五例》一书出版。2000年起策划组织开发的青岛小珠山大地艺术风景区,以现代摩崖石刻等艺术形式,展现佛教文化的独特旅游视点,引起社会高度关注。

 

  1998年皈依佛门,在家居士,实修多年。

 

 

  目录:

  序幕

  她兴奋地想,一个女人能在一幢大楼上,搂住这幢大楼里职位最高的男人,等于占领了整座大楼。而且是在大白天的办公时间,这绝对是件十分豪迈和浪漫的事!难怪西方的哲人说:女人通过征服男人征服世界……

 

  第一章  辞职

  大师开示:所谓的修行只不过是在修一颗心,当心不再受外境左右的时候,你就拿到了步入智慧大门的入场券。你用一生的时间追逐念头,空空来也空空去;如果你把追逐欲望的时间拿来三分之一修行,保你绝对开悟……

 

  第二章  上山

  梁大栋接那女人电话的一瞬间,庄新联想到前不久中纪委通报的一个省长,开省政府常务会时,接到情妇电话宣布中止会议。他的思维还未收回来,梁大栋却要起身走了。从开始到结束,除去中间接电话的一分钟,真正开会也就二十四分钟……

 

  第三章  助缘

  她有一双跳动的眼神,如夏日山涧的潭水,映出青山的生机,燃烧着生命的光华。看到这双撩人的眼睛和几乎无可挑剔的美丽的脸,黄嘉归立刻想到了坊间流传的老板与女秘书之类的戏言,说老板的身价与女秘书的漂亮成正比……

 

  第四章  土地(上)

  贺有银说:“会出啥屁事?!你们也不能太农民了,还是给副省长扶过麦克风的人哩,狗屁,都什么年代了?你们他X的要更新观念。你看人家南方人,你偷你骗只要把钱弄来就是英雄……

 

  第五章  引资

  黄嘉归觉得天上掉金砖砸中了自己。一个月前还在办报纸的穷酸文人,突然间拥有了九千八百万资产。从拿到估价报告那一刻,他似乎理解了当下中国富翁产生的方式和速度,一切都是可能的……

 

  第六章  出国

  郑仁松说,梁大栋自认为是英雄,英雄自古爱美人。每次进京,都得给他提前安排。他说:“黄老师,社会上不是有五铁之说吗?最铁的关系是做坏事时结成的,是在享乐中组成统一战线……

 

  第七章  进京

  王骊说,北京有三个大龄女青年,是搞艺术的,为了寻找创作灵感,突发奇想,去疯人院找三个男人结婚,号称行为艺术。在一楼,女艺术家甲指着一名精神病患者,问她手里拿的红色手帕是什么颜色?患者答,红的。女艺术家甲就说……

 

  第八章  下海

  黄嘉归说:“庄书记,别说得那么悲壮,空山的开发,是一大政绩。”庄新说:“黄总又说外行话了,你看中国的哪个官,特别像我这样兵头将尾的官,是因为政绩上去的?不过黄总,你还是一百个放心,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的。何况是外资项目……

 

  第九章  开工

  黄嘉归睁大双眼看着马可,马可也不躲闪,说:“管这件事的是姓刘的一个副局长,他说在宾馆接待客人,让我去。进去后,房间里就他一个人,我就明白他专门开的房间。他见我进来,立即起身,说,早听说郑老板的女秘书漂亮,真是相见恨晚啊……

 

  第十章  土地(下)

  丁小梦叫着说他从没同意交地,他冲上去躺在一台推土机的挖兜里。这时沟里冲出一群人,立即使干涸的地表腾起一溜烟。并未注意这一环节的现场工作人员,一时竟有些吃惊,吴春树见状,立即大呼:“围住他们……

 

  第十一章  山顶

  夏冬森不清楚中国的官员设置,问:“是听梁主任的?还是听戴书记的?”黄嘉归说:“当然要听书记的,书记是一把手。”但夏冬森并不完全听信黄嘉归的解释,他说:“这是一个严重的事件,政府批准了的项目,怎么可以随便宣布停建呢……

 

  第十二章  山下

  她语无伦次,像是说给黄嘉归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她闭着眼睛,炙热的嘴唇微微张开。而此时的黄嘉归,已完全被眼前的这个女人感染了,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那个被称为魔鬼的欲望,在脑海里闪过……

 

  第十三章  山外

  灯光下时迅的脸,慢慢有了红润的颜色,缓缓滑向眼帘,终于在脖子上分出一条淡淡的雪白与红润的界线。那是她平时的睡姿,是印在他脑子里永远抹不去的形象。他继续诵读经文,他相信,她感觉到了一切。突然,从他的上方,飘出一股浓浓的檀香味……

 

  第十四章  山鉴

  卜亦菲有些得意,继续说:“真把这个狗官吓住了,他忽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厉声说:别让我恶心了,你要什么?我看时机到了,就说:要空山官上村靠山的一百五十亩土地。那块地可以盖别墅,做度假村,给你一个好听的说法:支持空山旅游开发……

 

  第十五章  山色

  大师说:“当你以是非观念决定取舍的时候,你已经远离了事实的真相。事物皆有因缘,缘起则生,缘尽则灭,因果轮回,循环无尽,前果是后果的因,后果是下一个果的因,如此构成世间万相。一种因缘,也许有万般解读,但它只有两种循环,缘起与缘灭;一颗心灵,也许有无量造化,但它只有两种趋向,光明与黑暗……

 

  尾声

  梁大栋怀了极强的好奇心进了禅房,一步跨过去,急急地要问什么。见空师父却说:“施主认错人了。”“没有,绝对没有。”见空师父抬头看了一眼梁大栋,平静地说:“难道施主从来就没有认错过人吗?”梁大栋一时语塞。见空师父说:“她是我姐姐,死于车祸了……

 

  后记

 

 

  序言:

    回头

  文:余世存

  杨志鹏先生把他的小说《世事天机》寄给我,我花了两天时间读完,多有受益,以至于这两天成为近来庸常生活中最有意义的日子。

 

  这部长达五十多万字的小说,直指当下现实,其离奇或重大超乎我们的想象。这种想象,也是当代虚构作品鲜有抵达的品质,当代的汉语虚构作品,无论抒怀叙事,还是追求纯粹的文学审美,多跟现实渐行渐远。在作家们的笔下,已经很难看到比社会现实更有想象力的东西;这已经成为全社会的共识。《世事天机》是少有的例外,它叙事平实,将社会生活寻常又惊心动魄的悲喜剧讲述给读者,让读者欲罢不能。所以,我更愿意将这部具有现实震撼意义的小说,当作时代的报导和民族秘史来读。一部虚构的小说,在我们读来如此真实,一如实录。

 

  作者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当代开发项目的故事,围绕这个开发项目,主管官员、执行官员、项目开发者、招商引资等等之间的因缘和合。一个叫黄嘉归的文人下海,怀着梦想,要把当地临海一座名为空山的荒山开发成大地艺术风景园区。他身无分文,因为能够使当地招来外资,而让官员们积极为他注册、实行优惠政策。一个空头或皮包公司,招来了异国的艺术家和商人,在空山开发,把人类之子如老子、孔子、鲁迅、霍金等人请上山,把佛经故事如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故事请上山,把五千言的金刚经请上山成为最大的摩崖石刻……这个宏大的想法在实施过程中自然受到了权力、资本、人性等等多重的围剿,经过几年时间的角力,黄嘉归退出,实现了部分想法的园区仍成功地成为当地重要的旅游景点。反正空山的艺术将悠久地对人叹息,而他的歌声已经沉寂。

 

  这个故事是一个典型、一个缩影。我们从中看到,国人开发、做局、立项、圈钱,是如何扭曲人性人心的。在这个资源资本化的时代,由于权力、资本不受制约,几乎不需要任何创造,因而房地产化、都市化成为便捷的通道。权钱交易,资源到手,即推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项目产品,政府总理曾痛斥的“豆腐渣”,让大众消费,如此拆建出一个个新的城市新的家园,不由得人们不生活其中,承受生态心态世态的污染。

 

  如果说我们从媒体上看到的多是拆迁和房地产化的表象,那么本书则生动地讲述了其内幕,讲述了官商这一生物链的状态,拍卖、招标、注册、生活、表演等等。官商的横冲直撞成为时代的生产力,他们是我们社会最忙碌的人群,因为他们的欲望,几十上百个行业被拉动了,一文不名的荒山荒滩有了巨量的财富值,更不用说城市的寸土寸金,还在一步一步地卖力干活的民众蓦然发现自己已经大跃进到一个“摩登”的现代社会。千百年来自然变迁的农耕社会,就这样被空前的权钱力量改观。他们几乎没有个人生活,他们的人生既隐秘又公开,他们在纵欲和沐猴而冠之间跳跃。不受制约的官员为所欲为,以权抢钱、抢女色、抢面子位子,傍商、傍资源、傍横流的欲望。傍官傍资源的商人成为时代的宠儿、成功人士,吃喝嫖赌、花天酒地、粉墨登场。女人、文人、戏子等等都被权钱征用,供其役使、发泄,或为其帮闲、帮忙、帮凶。

 

  小说为我们讲述了皇上或“爷”一样的官员梁大栋、没什么文化却如鱼得水的商人郑仁松、翻身农民欲望打开的暴发户贺有银、以为能够征服男人的卜亦菲、皮条客一样的京城记者刘立昌、明星艺艺和冒牌明星一一、办公室主任马可、村官丁小勇、被中国特色折磨扭曲得变异的海外艺术家夏冬森等等十来位人物。欲望横流,几乎没有人经得住考验,大家都参与其中,为项目为时代人生的游戏或与或求,予取予夺,连主人公黄嘉归都难以守住清白。尽管他的开发有着文化的梦想和光荣,有着难得的远见和真正的创造性,但为了开发的顺利,他也置身生物链中,为官商帮闲帮忙,把美丽送到梁大栋、郑仁松的床上。

 

  小说虽然触目惊心,却让我们并不奇怪,反而有亲切似曾相识之感,因为我们的时代就是这个样子。因此它虚构,但是报导性质的。在现代化意义上,这是类似于马克?吐温的《镀金时代》或德莱塞的《欲望三部曲》那样的作品。在中国意义上,这是“洪洞县里无好人”的当代翻版,都有欲,都有罪,都有业。这是我们的共业,我们当代的“变形记”。正是这个中上层生物链的贪婪、横暴、放纵、自以为是、愚不可及,我们最美好的家园被污染了,而小人物如官上村民的欲望也被打开了,而如开发区的办事员如黄嘉归公司的员工则被侮辱被损害了,我们如花的人物如周时迅夭折了……

 

  报应是必然的。我曾经说,时代变动之剧,没有人能够安享三年前的知识、五年前的权力、十年前的财富……多藏者厚亡,得意者变形,聚敛者为他人忙,暴发者不得其死,揽权者丧心病狂……夏冬森有了心机,黄嘉归有了斗意,梁大栋差点被人当众撞死而成为公众眼里的现世报者,郑仁松死了,贺有银植物人了,村民们半吊子现代化了,等等。人们像木偶一样,被项目或时代的游戏牵引着;剧本早已写好,人生只是借以书写的文本。

 

  当然需要救赎。只要人心不灭,就有希望。这种希望首先在作者那里,他以一个佛教徒的大信悲悯而平实地为我们讲述了这种希望。他虽然讲述,却仍表达了审判,伸冤在我,我必报应,虽然他的报应充满了敬畏、同情和宽恕。

 

  在黄嘉归那里,在如水一样的女人周时迅、马可、一一,甚至卜亦菲那里,心也并未死绝。以黄嘉归为代表,他们在经历了数年紧张变异如戏的剧目之后,回归到平易健康。在刘立昌那里,在梁大栋那里,同样有人心的跳动,即使暂时封冻,仍有复苏的时候,有迷途而返的时候。人心向善,无论时代的游戏如何荒唐,人生的躁动和渴求名利的迷狂如何可怕,善仍然存在,而且一切善念都会相遇、壮大,因此觉度自己和他人。

 

  小说的主人公是黄嘉归,黄本人为农民子弟,有才华,有智慧,有梦想,他最初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是一个心量不够大气的文人报人。他下海搞开发,像是人类历史上永恒的成长故事:被弃置、孤身犯险、经历诱惑,与女神相遇,跟恶者战斗,而成长归来,成为一个能救济周围的英雄,能安慰周围的大男人。在时代泥泞里,他帮闲帮忙过,他不得不经历那些污泥浊水、侮辱和损害,引导他的是来时的道路,是美好的女人,是圣者高人。小说为此写了不少人的来路,农民子弟,曾经那么卑微,又是那么单纯的人,但被时代的游戏放大了欲望。前路如何之,仍需要每个人自己参悟、选择。对黄嘉归来说,像他自改的名字一样,他的命运就是做到美好地归来。小说也讲述了这个时代的女人,为钱为生计为男人承担了太多的东西,幸而她们的美和灵性还未丧失,在日常意义上,她们仍在永恒地引导男人提升自己。

 

  小说还为我们写了藏传高僧班玛大师与主人公黄嘉归的缘分。这个游离时代又洞悉人心的大成就者,总是适时出现,引导黄嘉归等人去经历自己的因缘。他的现身让我们相信,在人世间不能通达的地方,自有命运的安排。尽管我们有罪孽,易受诱惑,但无论如何,这世上某处仍有圣者和高人,他有真相,他知道真相;那么在地上就还没有灭绝,将来迟早会传到我们这里来,像预期的那样在整个大地上获胜。

 

  小说的结局也确实是一个圆满的胜利,报应的报应过了,积善的得到福报了,魔鬼般的梁大栋也行了忏事。在人们对仍未见有所改观的时代游戏不免绝望悲观之际,作者推出这部小说,是济世,是正法眼藏参与社会的演进,也是欲望时代的一副清凉剂。

 

  作者泼墨于大师的神龙不见首尾,尽量有所说法,大师的言行看似随意,却都耐人寻味。一切都有因果,但更重要的是人间的成长。班玛大师走了,但他留下了法。如何从生长变为成长,从本能变为觉悟,如何珍惜人身人生,这是作者以小说家言为我们说偈的用心之一。答案显然是回头,欲海无边,回头是岸;是往而有反,反思反省;是依止,止于美、善、因果,自度度人,自觉觉他。回头后的日子,会更踏实,因为它把去处跟来路相连,它让我们敬畏、慈悲、勇敢地面对,平静地放下。

 

  的确,人们只有回头后,才能在人生的抛物线之旅中自如降落,才能身心自在,了断因果,获得大师说的圆满,把每一天都过得充实。人生当然会经历物欲世界的风雨,但也要知道回头,把无常的妄想转化,使人生成为不虚的真实。一如千年前的禅师所说,十年后回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这就是圆满。

 

  事实上,人类现代化的目的是什么,个人在现代社会的归宿认同如何?至今人言殊异。由于制度、习俗在现代化中的某种缺席,使得单向度的现代化日益暴露其负面效应。在追求现代化过程中,不仅拉美、非洲、南欧等国家遭遇国家性失败,就是发达国家中的个人也日益异化,失去幸福和人生价值,更不用说发展中国家的社会和个人遭遇多重的污染、管制和变异。因此,就在现代化最为发达的欧美等地,冷战之后人们一再抗争个人在社会制度层面和人生层面遭遇的不公和不幸。

 

  最近波及全球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就再次表明了这一点,人们抗议华尔街的贪婪,抗议现代化的财富游戏……人们在回头,寻找与生俱来的情感、慈悲、公益等价值。

 

  这其实也是东西方传统文明念兹在兹的人文价值,在东西方古老文明的教导里,人生是一个丰富的实践之旅,绝非是以开发为名而对财富资源进行垄断的聚敛过程。在这些文明的教诲里,君子问道不问贫。在这些文明的教诲里,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垄断资源阻碍其流通甚至炫耀为现代社会的个人成功标准,乃是人类和人性中最为丑陋的事实。在这些文明的教诲里,利心易去,名心难除,名利心去道心生。人生有着正大的阶段性内容:青少年时期的学子阶段,青壮年时期的家庭和社会责任阶段,壮年后的散财、游方、寻道、修道、布道等阶段;国家、社会和个人都非以物质财富为发展的主要内容或终极目的。那些迷失其中者,当回头以尽自己的天命天职。只有回头,学子的学习才会纯粹,居士的责任才能落实,贤者仁者的修道传道才真实不虚。

 

  因为慕道修行,作者并不以文学为最高的宗旨,因此小说所具有的典型或人物塑造并不是本书所追求的。相反,一如所有的高僧大德那样,文学只是其因缘说法的方便之门。作者洗尽铅华,为我们朴实地书写了一幅当代社会变迁的画卷,为我们叙述了一个发展中的种种财富游戏,为我们存照了一个人生成长的传奇故事。自然,作者的才情高于审美叙事,他举重若轻,使得一部长篇小说如同佛经,因明相扣,具有俯首低耳的阅读价值和动人心弦乃至醍醐灌顶的力量。

 

  每一代人都在创造自己的历史,即使有丰富的前人经验说法,人们仍要活出自己独特的“这一个”。这其中,人生的苦乐之旅需要当代的说法,人们可以对照往圣先贤、前言往识,但人们更需要当代的参照,当代的总体性解释,当代的救赎。对男女爱情、饮食、财富、权力、人生,等等,人们需要当代的解答,人们不希望自己生活在一个暧昧的时代,人们不希望自己一直生活在悬而未决的社会,人们希望作家、知识分子、仁人志士、寻道成道的圣贤能够为其提供这种答案或者说人生的参照。我乐意为读者推荐杨志鹏先生的作品,因为从中可以看见世界的面目,可以看见自家的面目和位置。为此不揣冒昧地饶舌,希望读者有所会心。尽管时代在黄嘉归退场后又在上演新的故事,但故事的游戏虚幻本质未变,且多已忘记过去。尽管时代的剧目仍在重复地上演,他的经历却已经是传奇。龚诗有云,他年金匮如收采,来叩空山夜雨门。幸运的是,作者替我们叩了空山,记录了一段因果,为我们奉献了这部《世事天机》。

 

  是为序。

 

  二〇一二年清明时节写于北京

 

 

 

  连载:

    世事天机(节本)

  杨志鹏著

 

  灵北开发区管委会,在自己办公大楼的顶楼会议室,拍卖脚下的办公大楼,这件事无疑是爆炸性新闻,刺激了人们的好奇心。上千平米的大会议室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今天现场有三个女人,虽不是这场拍卖会的主角,但也是不可缺少的角色。

  第一个女人是坐在第五排的土地估价师卜亦菲,她冷眼旁观,要看这块由她核定价格的肥肉如何被狼群争夺。如果灵北开发区选区花,卜亦菲肯定入围。她长着一双杏仁眼,看人就像是在笑,大小适中笔直的鼻梁,更显出一双略显宽厚的嘴唇的性感来,她的长相,对男人具有毫不含糊的杀伤力。三天前,也就是一九九五年冬季的一天,她妖冶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管委会大楼里,立即带入一股男人们平时很难闻到的外国香水的味道。门口值班的保安立刻精神抖擞,小伙子们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这个女人虽只是灵北开发区土地估价所的一名估价师,办公也不在这栋大楼里,但遇到的人,大都会和她打招呼,保安自然也是面熟。当然,大楼里不少的人心知肚明,她是管委会主任梁大栋的情妇。

  楼道里的灯光暗,加之办公的门全部关着,空空如也的楼道里,枉然了这道如春天般亮丽的风景。卜亦菲似乎专门躲开了上班高峰,特在上班一小时后来找梁大栋。到了十八楼,她没有直接去敲梁大栋的门,而是按规矩先去隔壁梁大栋的秘书史九刚的办公室。秘书是领导的第一屏障,领导有些秘密对秘书而言,不是秘密。卜亦菲用不着敲门,推门就进。

  史九刚正在整理文件,抬头见是卜亦菲,立即堆着满脸的笑,说:“菲姐好!”

  卜亦菲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把手中的估价报告晃了一下,说:“累死我了。”

  他知道她来找他,无非是想让他站岗。他拿起电话,却没有拨,笑说:“菲姐,等着吧,这件事完了,估价所的所长位置自然是你的。”说着他接通了隔壁的电话,报告:“梁主任,估价所的报告出来了。”

  电话里梁大栋说:“让她进来。”

  不等史九刚放下电话,卜亦菲回头一笑,拉门出去了。

  卜亦菲进门,梁大栋正在接电话。这个男人,有着吸引女人喜欢的身体和脸蛋。超过一米八的个子,宽厚魁梧,似乎他周身每一块肌肉都充满力度,他拥抱女人的贪婪令女人惊心动魄。

  梁大栋接完电话,没有过来,而是站在她对面,似乎有意保持距离。问:“多少?”

  她答:“两亿五千三百万元。”

  他说:“知道了,报告直接报土地规划局。这次事情结束,解决你的职位,我给吴桐局长说好了。”

  她没有回答,似乎她来不是为了听他说这些的,到底为什么,她说不清,也许就是为了见见他。她眼光无意中落到几米外那扇门,她身子一颤,有一根细丝戳着了她的心。那扇门里,有一张宽大的床,是供梁大栋午休的。在那张床上,大白天上班时间,她曾经搂过眼前这个男人。当时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在宾馆里跟他做这种事。她兴奋地想,一个女人能在一幢大楼上,搂住这幢大楼里职位最高的男人,等于占领了整座大楼。而且是在大白天的办公时间,这绝对是件十分豪迈和浪漫的事。何况这个男人在兴奋中不止一次地说,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然而,今天这个男人没有这个姿态,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几分钟就想打发她。她还未找到合适的理由与他说话,史九刚来了电话,说神州集团的贺总到了。

  梁大栋放下电话坐到椅子上,史九刚就带人进来了。是神州集团的董事长贺有银和规划局长吴桐。

  卜亦菲看着这位身材像装满了粮食的麻袋一样的局长,就想笑出声来,可她还是忍了,微笑着说:“谢谢吴局交给的光荣任务!”

  吴桐拉了一下西装的领带,说:“梁主任交代找一个高手做。要谢就谢梁主任。”

  卜亦菲随手将估价报告递给了吴桐,说:“吴局,您先看看,要多少份?我打出来送局里。”

  吴桐接过估价报告,说:“五份,不要多出,还有个保密问题。”

  卜亦菲说声好,转身告辞。

  梁大栋没有让几个人坐下的意思,退回到办公桌前,随手拨了一把转椅,黑色的大皮椅如同安了轴承,快速地转动起来。他说:“贺总再找郑仁松强调一下,他只管抬价,但一定不要抢到自己手里,他的利益,政府会考虑的。”

  贺有银说:“主任,我说过了。郑仁松说,他也看好了这个地方,如果最终不让他拿,他就要海边神州集团的那三百五十亩预留地。”

  梁大栋说:“过后再说。”他接着问,“多少家报名?”

  吴桐说:“十五家。”

  梁大栋对史九刚说:“嘱咐新闻中心的胡世明,对外宣传的声势一定要到位。”

  三个人相互对视一眼,立即明白过来,他们应该出去了,领导的谈话已经结束。于是,他们知趣地退了出去……

  第二个女人是坐在第三排记者席的灵北开发报记者周时迅。

  一看这个女人的坐姿,就知道她一定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至少受过良好的家教。她因童年身体不好,上学晚了一年,前年七月大学毕业,今年离二十四岁的生日还差两个月,她的身材适中,也就一米六七,不胖不瘦,苗条舒畅,给人一种古典美人的感觉。

  拍卖的原定时间到了,拍卖师却未上台,也没有人说明情况。现场的气氛一时混乱。周时迅站起来扫视全场,在新闻记者席位,她看见了灵北日报新闻部主任童敏捷、开发区电视台的记者刘美,还有不少她不认识的媒体人,就是没有发现自己报社的人,她感到有些失落。报纸每期有个新闻追踪的栏目,占一个版,专发重大事件的深度报道。她之所以对这次采写感兴趣,是黄嘉归说的一个细节:梁大栋陪D国BC公司的中国项目代表考察开发区,在科技工业园区确定了二百亩生产基地后,外方代表突然提出一个要求,说他们的科研机构和产品展示场馆用地,应该在人口流动大的城市中心地段选择。他说:“这是我们的惯例。”梁大栋听了马上说:“你在开发区看好任何一块地方,只要我政府说了能算的,我都毫无条件地给你。”

  外方代表说:“好!如果这一条能实现,我敢肯定,决策层一定会让这个项目落户灵北开发区的。”

  外方代表本来就是位华人,两人言语投机,双手一握,梁大栋说:“就这么定了。”

  想不到外方代表接着提出的地方,使梁大栋吃了一惊。他说:“我就要你管委会办公的地方,连大楼一起卖给我。BC公司负责亚洲地区投资的总裁,是香港出生的华人,他来过这里,说灵北开发区管委会大楼所在的地方,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我来之前,他让我想办法一试。他见我面有难色,说,有什么不可以吗?中国青岛卖了市委大楼,杭州卖了市政府大楼,灵北就不可以卖一个开发区政府大楼吗?”

  外方代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梁大栋没有了退路,但他反应极快,说:“我个人表态,没有问题。你只要按我们商定的意向投资到位,三年后你每年增加我近三亿元的税收,我有什么理由不干?我还怕别人说你资本家买了我共产党的政府大楼不成?不过这件事我得报告上级灵北市委领导。”

  外方代表立即说:“按程序办,我们不会难为你。”

  考察结束后,梁大栋直奔市里,当面向市委书记汪至平作了汇报。汪至平详细问明了情况,当即说:“这件事,你和力行同志把握,我支持你们!”

  市委书记所说的力行是指灵北开发区工委书记戴力行。结果可想而知,梁大栋说市委书记汪至平支持,戴力行岂能反对?这件事迅速进入了程序。

  周时迅正是听了黄嘉归讲的情节,产生了写作的冲动。

  黄嘉归特意交代:“不管谁写这篇深度报道的稿子,要写出在这件事上,人们内在的文化认知的冲突,提炼出好的报道主题。邓小平南巡两年多了,人们在意识形态领域已经不争议了,但并不等于改革已经水到渠成。要尽量争取这篇稿子被省市或中央级大报转载。”

  对于黄嘉归希望大报转载的说法,周时迅并不十分在意,无非是完成工委分给报社每年对外宣传的任务。但如果真的被大报转载了,何尝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何况黄嘉归对于这次事件的分析和对事件报道的提示,是有见地的,令她佩服。

  但在排定新闻深度报道的记者时,新闻中心主任胡世明要求黄嘉归安排一个有资历的老记者或老编辑出马,周时迅坚决反对,她的理由是:在这样的机会面前应该多培养年轻人。她的不依不饶,终于把这个任务争到了手。

  外人并不了解这个女人的心事,以为她名利心太重,无非是想争一个好活,抢篇影响大的文章而已。实际她是想写一些在她看来慰藉心灵的文字,寄托她的思念。

  她的父亲是已故副省长周迪中。

  周迪中的名字与灵北开发区这片土地有着难解的渊源……

  开发区的选址,经反复论证。有人提议,应沿着老市区东西走向,腹地发展;而选择空山者,提出的最大理由是空山岛近三百五十平方公里,几乎是西方一个小国家的面积。历史上也曾有过繁荣,是唐、宋、元的一个大港口。清代的中期,也曾辉煌过,只是近一百多年荒芜了。它有沿灵北湾和外海两条海岸线,且外海的海岸线向南延伸,可使未来的开发与相邻省市连接起来。延伸一百多公里的海岸线,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最后的决策者有更深一层的考虑,如能最终争取到特区的政策,将两岸与邻省市的交界处封闭起来,将如深圳一样,成为一个新的特区。

  但奠基当天,狂风大作,隔海相望的开发区与老市区的交通,却成了最大的障碍。灵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经与多方紧急联系沟通,奠基由上午十时,推迟到了下午三时,以便留出更多的时间,使市里的领导能走陆路,绕海湾一圈赶到。

  绕行的道路,多处还未硬化,沿灵北湾快速公路也只是一个设想。当下的路线,即使不发生任何交通堵塞,也得整整三个小时,而确定奠基的日子是报了国务院的,无论如何不能更改。从相邻的嵩州市赶来的副省长周迪中,却是按先前确定的时间准时到的。他到周边几个县市调研工作,昨夜住在嵩州,七点起床,九点半就准时到了。他说:“天漏了,今天也得搞这个奠基仪式!”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你们知道吗?这个开发区是全省人民的开发区,能否找到一条快速发展的路,中央看着,全省的人民看着。说一句私心话,沿海十几个开发区,谁家动作快,谁就可能最先引起海外注意,谁就可能最先引来资金。没有钱开发,土地变不出金子。”

  周迪中的最后几句话,道破了实质。国家的政策给了,就看谁的本事大。这不仅是经济问题,也是政治问题。

  下午三时,大风并没有停止。奠基仪式在大风中准时开始。现场也就两张桌子一个麦克风,布置极其简单。

  大风将尘土刮起来,天空充满了昏暗的严寒。参加仪式的人,除管委会的全部工作人员,就是灵北开发区所属乡村的村干部,加起来也不足百人。准备来看热闹的村民,大都被大风关在了屋子里,只来了少数的年轻人。主持人宣布奠基仪式开始后,周迪中讲话。麦克风不仅被埋在地里,还抽了在工地干活的官上村的丁业亮和丁小祥两人蹲下身子抓扶,以防被风吹倒。周迪中根本无法在狂风中掏出讲稿,加之他的身材高大,风的受力面大,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身子不稳。这样也少了官话,他直接对着麦克风喊:“同志们,今天的大风,也许象征了未来道路的艰险,但只要开始了,就没有退路,不蹚出一条路,死了做鬼也不甘心啊!”他动了感情,他说,“我们穷怕了。我去国外考察,见识了人家的现代化,我们生活在一个极其落后的状态下,如不尽快发展,我们就如伟人说过的,要被开除球籍。”他最后提高嗓音说,“我分管这里,我会常来的。让我们顶住大风的袭击,开创一个崭新的局面!”

  当周迪中接过剪刀准备剪彩时,一个巨大的旋风拔地而起,固定在挖掘机上的横幅,瞬间被撕得粉碎,刮得不知去向。而礼仪小姐手中的彩绸,也卷上了天。来不及躲避的周迪中,被大风掀翻的桌子砸倒了。幸亏抓着麦克风的丁业亮和丁小祥,见状立即冲上去掀开了桌子,救起了周迪中。

  人们在惊呼中,慌乱地躲进了车里,而围观的零星村民,则趴在土坎的下面,躲避大风的袭击。

  转眼工夫,奠基现场,除了两台机械,空无一物。

  至此,开发区的建设,迈开了最初的步伐。

  副省长周迪中,在参加完奠基仪式回省城后,因严重感冒引起并发症,一个月后去世了。这是一块阴影,似乎给了开发区人一个暗示,但灵北人记住了周迪中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说出的那句充满激情而令人激动的话:“不趟出一条路,死了做鬼也不甘心啊!”

  周时迅大学毕业,可以留在省城母亲身边,可她硬是到了灵北开发区,似乎她要在这儿找回对父亲的记忆和精神寄托……

  在等待拍卖的空档,黄嘉归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到了新闻记者席位,挤到周时迅跟前,介绍说:“我的同学,北京文化周刊的娱记刘立昌。”

  周时迅伸出手,说:“这又不是娱乐新闻。”

  刘立昌握住周时迅的手,叫道:“大美女!中国眼下什么都可以娱乐。临时被领导抓差,可想这件事影响之大!”

  第三个女人是松林置业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马可。她是刚刚进大厅来的,尽管她穿着蓝色的职业装,仍托出了她娇美的身材。她的体态适中,不算高挑,但她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艺术气质,飘逸而神秘;脸部五官线条明晰,却又柔和圆润,肤色白皙,表情生动,看着总给人一种她从画中来的感觉。她似乎永远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像一只永不疲倦的飞翔的鸟。她一走进拍卖大厅,就快速找到了位置,坐下后,迅速调整好手中的东西,尽管拍卖没有开始,她仍然集中精力瞅着拍卖台上。她在众多买家和看客的人堆中,无疑是惹人眼球的一位,不仅因为这个女人长得有特色,松林置业的实力也不可小觑。

  拍卖终于开始。拍卖师是一个略胖的男人,站在台子上,像一个倒立的粮袋,给人一种亲切感。分明是激烈的商业争夺,却使现场的气氛轻松了许多。会场一时鸦雀无声,像一场大戏开幕前短暂的静谧,孕育着即将到来的喧天锣鼓声。

  松林置业的老板郑仁松,是出身陕西关中平原的农民企业家,年纪不大,实力不小。一米七三的中等身材,却有着一身过多的闲肉,但他平时并不锻炼身体,说他听过一位道家高人的养生说,叫生命在于静止。不过他身体确实没有什么毛病,能吃能睡能玩,他说老天爷给他一个好身体,就是叫他来人间享福的。来拍卖现场前半小时,马可和老板进行了关于争夺这块地的最后一次对话。

  马可说:“卜亦菲说,这块地价本身就高估了,是梁主任为了给外国人一点颜色看,收回一点面子。你要我的政府大楼,我就乖乖地给你,对舆论也没法交代。所以这场拍卖夹杂了商业之外的因素。如果拍卖价超过了三个亿,还举不举牌?”

  郑仁松说:“看情况。”

  马可看看老板,不解地问:“那我们预设三亿的底线干什么?”

  郑仁松说:“给自己壮胆,说明我们拿得出。你说天安门广场值多少钱?无价!”他看着马可,说,“我们要的不仅是这块地,还有名声、实力、气派。”

  郑仁松的主意已定,这块地最终归不归他不重要,他要作为向梁大栋要价的资本。这位农民出身的地产商人,缺少文化,但不缺少胆量。

  说完话,他们下楼,直奔拍卖会……

  拍卖会由灵北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高雄起主持,当他端正地站在台上宣读拍卖规则时,郑仁松才进场,对几个熟人举下手示意一下,就匆忙挤到马可身边的座位坐下。

  当拍卖师报出底价两亿五千三百万时,现场一时沉默,不知是这个数字出乎人们的意料,还是买家来不及反应,毕竟这次拍卖是一次特殊的拍卖,人们很难估计什么样的价位是合理的。然而,参与拍卖的买家自有打算。在简短的静场后,第一个买家举起了牌子。这一家,郑仁松不认识,他估计是BC公司的。因为举牌子的人,坐姿端正,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外企的人。接着第二家举了牌,报价两亿五千九百万。一次加了六百万,现场一阵掌声。掌声刚落,第三家报价出来了,两亿六千一百万。虽然只加了二百万,毕竟价码已过两亿六。这一家举牌的人,好像是深圳的一家房产公司,老板是灵北人,叫沈林海。郑仁松和他打过交道,听说他在深圳发了大财,想在灵北寻商机,打回老家。这次参与,是政府的朋友叫他来的。他的报价是一个小高潮。然而,他的报价一分钟后就被另一家超过了。随后报价此起彼伏,但每次加价并不大,总在一百至三百万之间,当第十四家时,价格冲至两亿八千万。尽管每次加价不多,但一个紧咬一个,气氛紧张,人们看得眼花缭乱,听得热血沸腾。当第十四家的报价第一次落槌时,现场陷入静默。拍卖师第二次落槌时,仍然没有买家跟进,现场空气骤然膨胀,人们抻长了脖子,等待空气的爆炸,他们不甘心剧情就此戛然而止。由于叫价紧张,人们无法记清报价的次数,更无法弄明到底多少买家已叫价。实际上,郑仁松至此都没有让马可举牌。他见拍卖师第二次落槌高声喊价时,他对马可低语喊一声,马可随即举起了牌,拍卖师立时高声喊出了又一次让人激动的报价:“两亿九千万!”现场顿时躁动,接着响起猛烈的掌声。掌声刚落,有人跟进,报价两亿九千五百万。人们看时,是开场第一个报价的那家,眼尖的郑仁松立即认定这家就是此次志在必得的大买家BC公司。这时,像有一股强大的血流冲上了他的脑际,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拿下这块地。这时,他已不是拿地,而是拿气。至于这气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一摆手,马可举牌,报出了他们确定的底线三亿。这时现场已近疯狂,人们的情绪被点燃了。但郑仁松很清醒,就在BC公司叫价三亿零五百万时,他从马可手中夺过牌子,迅速写上三亿一千万,随即举起。马可侧头,见老板脸色通红,像喝醉了酒。她低声喊道:“郑总!”她企图提醒他,然而他不顾马可的阻拦,眼睛盯着台上,马可无奈。当BC公司报出三亿一千五百万时,他跟着举起了三亿两千万的牌子。当叫价冲至三亿两千五百万时,现场的人们发现只有两家在竞争,而BC公司知道对手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们的任何报价,都会被他超越。他们只有在报价三亿两千九百万止步。兴奋中的郑仁松,这次跟进没有多加,而把数字定在了三亿三千万。当拍卖师三次喊价后,这个数字锁定了当天的拍卖会。人们算过,加上管委会办公大楼,三百亩土地每亩价格达到了一百一十万元人民币,是同城同地段地价的三倍多,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地价每亩首次突破百万大关,其轰动效应可想而知。事后人们问郑仁松他喊的那个数字是怎么来的,郑仁松答:“我手机最后四位数字是三三〇〇,图个吉利。”人们只有惊叹钱多者的牛气。

  灵北开发区拍卖管委会大楼的新闻,虽然引起社会巨大反响,但机关内部并无多少震动,只是大楼上办公的人加班加点忙碌,搬到了租用的凤凰大厦办公。然而,由于报纸的头版标题出错,把“改革开放”误排成“改革开炮”,新闻中心引起一场不小的人事风波。纯属偶发事件,却使总编辑黄嘉归的命运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改变,最终导致黄嘉归辞职。不过,也正因为这件事,周时迅成了他的女朋友,随后,周时迅调到了灵北日报当记者。

  几经周折,黄嘉归以引来外资为条件,以三十年不拿一分钱的优惠政策,承包了庄新主政的空山办事处官上村的一万二千亩山林,并借助其皈依的藏传佛教高僧班玛大师的引荐,与S国艺术家夏冬森接上头。但招商引资仅靠没有任何土地使用手续的一片荒山显然是不行的。于是,他在庄新的点拨下,去找土地规划局对承包的山林进行估价。

  见了李局长,李说:“庄新打了电话,特事特办,先找土地估价所所长卜亦菲出个估价报告,局里批。”

  他一听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老乡地产商郑仁松说过不止一次。于是,他到楼下,用公用电话拨通了郑仁松手机,郑仁松一听,叫道:“算你找对人了,她和兄弟很铁,晚上就办。”

  黄嘉归一听,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就开车直奔郑仁松的办公楼。刚进办公室坐下,有人进来送茶。他一抬头,见是马可,就叫一声:“马主任。”

  马可放下杯子,见是黄嘉归,十分惊喜地叫道:“黄老师!”接着说,“以后叫我小马就是了。”

  郑仁松突然说:“马主任,把刚才的手机拿来一部。”

  马可出去,不一会进来,把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放在郑仁松面前。郑仁松拿起来顺手向沙发上一扔,说:“黄老师接住。朋友刚从香港带回来两部,我留一部,送你一部。”

  黄嘉归说:“常蹭你的油,不好意思。”

  郑仁松说:“不就一个工具嘛。希望空山的项目尽快能成。”

  马可打声招呼出去了。

  郑仁松就拨通了卜亦菲的电话,问:“卜所长,晚上可以有空吗?

  “松哥呀。”对方叫。

  “是呀,请你吃饭,给大哥面子吗?”郑仁松说。

  “再忙也得听松哥的话!”对方说。

  “那好,五点我到楼下接你。”郑仁松说。

  黄嘉归问:“郑总,你的面子可不小!”

  郑仁松说:“女人爱什么?不就权、钱、才嘛。梁大栋有权,我有钱。”他说,“你的事,只要把这个女人搞定,一切都就解决了。”

  郑仁松说着,叫马可进来,说:“到财务拿两万现金来。”

  马可出去一会进来,把一个鼓囊囊信封放在桌子上,郑仁松看看表,说:“五点快到了,走。”顺手把桌上的钱装进包里。又打电话约了贺有银和史九刚。

  黄嘉归突然心动,问:“马可参加吗?”

  郑仁松说:“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郑仁松这么说,黄嘉归也就点点头。他们下楼,司机已把车停在门口等着。黄嘉归就和郑仁松上了宝马,坐在后排。

  郑仁松说:“到土地估价所。”

  司机应一声,车就开了。郑仁松掏出手机,打电话让卜亦菲下楼。也就几分钟,车就到了土地估价所的楼下,卜亦菲在门口站着。

  见面后一说,彼此都认识。卜亦菲说:“松哥果然有文化了。”

  “刚学,见笑。”郑仁松笑着,从包里掏出装钱的信封,递给卜亦菲,说,“哥哥我今天有喜。”

  卜亦菲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郑仁松说:“黄老师写给你的信,回家再打开,说不定里面有情诗。”

  卜亦菲说:“那我就谢谢黄总啦。”

  黄嘉归忙说:“不用,不用。”

  郑仁松说:“跟这个魔鬼妹妹搭伴,死了也没白活。”

  卜亦菲甩郑仁松一眼,说:“就你嘴狠,我杀了你。”

  郑仁松说:“杀人犯法。”

  卜亦菲说:“吃了你还不行吗?”

  郑仁松不再理会卜亦菲的调情,对黄嘉归说:“黄老师,把东西给妹妹看看。”

  “好。”黄嘉归应着,从包里掏出了山林承包合同复印件,递给卜亦菲,说,“为了招商引资。”

  卜亦菲接过材料,说:“这事我知道了,庄新和土地局李局都打过招呼,我也明白你们的意思。”她扭头看着郑仁松说,“按法规,集体土地是不能评估的。不过松哥托的,这事一定办,六个工作日出评估报告。”

  很快车就到了石门生态园。园里的花草,已有了绿色的迹象。郑仁松先下车,对着山口,猛吸一口气,对下车的卜亦菲说:“可惜还冷点,不然月亮出来搀着美女,走在山里,是一件挺舒坦的事。”

  “想不到松哥学会了情调。”卜亦菲说。

  “你以为我只会上床?”郑仁松说,“长进了吧?”

  他们进门,两边站着两个十七八岁穿旗袍的姑娘,高挑的个头,脸上还未脱稚气,旗袍的颜色是老红色的底子,上面浮了黄白相间的细碎花朵,倒是端庄典雅,只是旗袍的开缝处提得过高了些,就露出了大腿上的肉,白晃晃的耀眼。黄嘉归看了一眼忙躲开了目光,他总觉得干脆穿上超短裙,大腿全露了,反而使人无窥探余地了。眼前的穿法,好像藏了什么秘密,与旗袍的风雅有些不配。也许这正是商家的用心之处。

  “吃喝玩乐一条龙。”郑仁松说,“楼上有饮食和宾馆,前面的院落里,有桑拿,也有KTV包间。你的景区建成了,可以借鉴这个操作,赚大钱哩。”

  黄嘉归虽不苟同,但口里应着。这时,门口又有了汽车的声音,不多一会,贺有银和史九刚进来了。

  酒过三巡,卜亦菲突然问史九刚:“梁大栋这几天在吗?”

  史九刚不知其意,说:“在啊。”

  卜亦菲愤然说道:“我六天找不到他了,打手机他不接。好不容易拨通一次,他说他在外地。”

  史九刚知道自己说错了,但又不好改口,就说:“领导自有领导的事。有时也身不由己。”

  卜亦菲怒视史九刚一眼,抓起杯子,大喝一口,突然,眼眶滚出两颗泪水,接着碎了,印在睫毛上,湿了眼睑。刚才还发红的脸色,一时间变得苍白。

  “我的不是,我的不是。”郑仁松忙说。

  “我漂亮吗?”卜亦菲大声问。大家还未明白她的意思,她说,“你们谁是男人?郑老板你是吗?”

  满座皆惊。

  “我是。”郑仁松笑着说,“我是,长的一点也不少,肯定是男人。”

  “好!”卜亦菲提高了声调说,“郑仁松,你长的是一点也不少,但不是男人。该有的你都有了,但没有的你就是没有!不就三百五十亩地的规划和减免配套费吗?大不了不做了,不做了你会穷了吗?不会,你还是亿万富豪。你最多不过丢一点多余的钱而已。敢嘛?我说你不敢,所以你不是男人。是因为你,我才上了梁大栋的床。我是你的猎物,是你送给梁大栋的猎物。”卜亦菲瞅一眼在座的,说,“你们谁是男人,今晚就跟我上床!”

  满座皆大惊。

  郑仁松明白自己喜欢这个女人,但为了套住梁大栋,他只好忍痛割爱。但这个女人一直对他不薄。不管他给了她多少钱,也不论她图梁大栋什么,是他把她送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细想起来,是他亏待了她的。想到此,郑仁松忽地站起来,说:“我今天就来个虎口拔牙。”说着,一把将卜亦菲搂到怀里,叫服务小姐上楼开房。出门时,不忘对身后的人说:“兄弟们吃完喝完上桑拿,上KTV,该上哪就上哪,晕的素的都行,记我的账。”

  至凌晨两点,大家才凑一起,郑仁松说:“今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几个人哈哈大笑。

  卜亦菲说话算话,一周后拿出了估价报告,而且附了土地局的批文,一万二千亩山林,估价九千八百万人民币。黄嘉归拿到估价报告的一瞬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就是说,他拥有三十年不付一分钱的一万二千亩荒山,瞬间变成了近亿元的富翁,真是不可思议!

  随后在空山办事处一条龙服务下,黄嘉归迅速注册了公司,又从郑仁松那儿要来了马可出任办公室主任,经皈依的师父藏传佛教高僧班玛大师的引荐,引来了S国华裔商人宋随良和大艺术家夏冬森。一切似乎水到渠成,毫不费力地办成了。

  就在宋随良第一笔资金一百五十万美元到账的同时,夏冬森也回了传真,七天之内到灵北。

  关键一环的规划方案,也在这一天的规划会议上报批,一旦规划通过,就可以开工实施。黄嘉归可以说春风得意。他带着马可兴冲冲地去参加规划委员会会议。会议在管委会十九楼的会议室举行,黄嘉归以为到了就可以进会场。他到了,庄新却让他在旁边的办公室等着,说规划是一个一个过的,轮到谁家就叫谁家的人参加。轮到般若园时,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黄嘉归急忙和马可带着文字材料和三本效果图进去,一看,会议室很大,坐满了人。庄新站着,说:“把效果图给梁主任一份,其他两份大家传看。”

  这时,黄嘉归才看清,梁大栋坐在对面圆桌的中央,面朝着门口。他沉着脸,有些发胖的身子窝在椅子里,显得十分地沉重。马可把效果图递给他时,梁大栋的目光也不动,左手接了,放在桌子上,翻了几页,又拿起来迅速看。其他两本递给圆桌两边的人传看。

  庄新说:“般若园是空山旅游的第一个中外合作项目,也是开发区第一个中外合作的旅游项目,是一个文化主题公园,就请黄总汇报他们的规划。”

  会场的气氛很沉闷,黄嘉归一时找不到说话的感觉。他就准备照着文字稿说,刚要开始,坐在梁大栋身旁管委会分管土地规划的副主任孟千贝突然说:“这个规划提前报了吗?”

  黄嘉归的脑子“轰”的一声懵了,因为一切都是庄新安排的。这时,庄新开了腔,他说:“因事急,外商等着开工,就直接拿到会上了。”

  孟千贝立即说:“再急也要按程序办。”

  会场瞬间凝固,梁大栋突然说话了,他说:“庄新同志给我说过。”

  梁大栋说了话,自然再无人插嘴,孟千贝就宣布:“那就简单地汇报吧。”

  黄嘉归已完全没了情绪,他的汇报,无半点往日介绍这一创意时的激情,勉强说完,现场竟无人发言,似乎大家也没有听明白。冷场了半分钟,孟千贝摇着手中的效果图说:“外国人的雕像太多,不行!既然是一个主题文化公园,我看可以把毛泽东、周恩来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放进去。”

  孟千贝说完,看看周围,就说:“大家发表意见,这是开发区第一个大的旅游项目,得慎重。”

  庄新说:“效果图只是进山的第一部分,表现推动人类历史进程的科技文化巨匠的形象,组成人类科技文化历史长廊,很有创意。”庄新停了一下,说,“我给吴桐局长说过这个项目。”

  这时,土地规划局长吴桐说:“这是一个文化项目,我们这些搞土地规划建设的人吃不透,是不是请旅游局组织有关专家论证一下。”

  听到这里,黄嘉归觉得庄新把事情搞砸了。

  这时,梁大栋干咳一声,从椅子里正起身子,拍拍效果图,说:“我看整体构思不错。”他停了一下,扫视全场一眼,举起手中的效果图,说,“但这个设计档次不够,要下大工夫修改。老子是中国文化的代表人物之一,是中国哲学的鼻祖,我们首先要抱着敬仰的态度去创作。老子的胡子怎么变成树根了呢?太荒诞!双脚沉入大地还可以理解。‘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说得多么精辟!不能这样随心所欲地表现,要提高档次。”

  梁大栋看看周围,他的目光不容别人插话,他说:“如果大家没有意见,就这样吧,拿回去修改,下一次规委会再议。”

  孟千贝说:“按梁主任说的办。”

  这样,庄新向黄嘉归摆摆手,黄嘉归和马可退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的黄嘉归,气不打一处出,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如此结果,黄嘉归无法向已经到灵北的夏冬森交代,等了一个月,仍无动静,黄嘉归整日坐立不安,他觉得应该立即采取措施。时迅提醒他:“找人直接和灵北市领导接触。刘立昌肯定能找到路子。”

  时迅的提醒,使黄嘉归有了主意,毕竟中国人有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之说,何况北京的和尚。他和时迅说话时虽然晚上十点了,他还是立即给刘立昌打电话

  刘立昌一听黄嘉归的声音,说:“该不是拉皮条吧?”

  黄嘉归正言道:“可不是闹着玩!”接着,把事情说了,他说,“灵北分管外资的副市长郝大伟,是国务院政研室下来挂职刚落地的。”

  刘立昌听了,说:“算你找对人了。我的一个新华社的哥们,他的同学就在国务院政研室,还有点职务的。”

  黄嘉归说:“你开价吧!”

  刘立昌说:“你真把我当生意人了?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点票子,人家还以为多大的事,反而谨慎了。你干脆向小里说,就说夏冬森是个国际著名的艺术家,到灵北投资了,有关领导得出面见见,就说新华社记者要去采访,到时请市里的领导谈谈这个项目。”刘立昌十分有把握地说,“你想,他们能不见吗?至于见了面说什么,就由你和夏先生了。后面的事,你策划。”

  黄嘉归说:“那就事后感谢你。”

  刘立昌真的办事,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钟,黄嘉归在车里接到了刘立昌的电话。刘立昌高声叫道:“我和哥们正在喝酒,你的事办了,兄弟刚和灵北的郝大伟市长讲了,他说马上过问。”刘立昌好像喝多了,有些吐字不清。

  接完刘立昌的电话,黄嘉归突然觉得身上像卸下了一块巨石。

  隔日上午十点,黄嘉归的手机响了,是市政府办公厅一位秘书打来的,他问清了黄嘉归的身份后,通知:“下午三点,郝大伟副市长,在市政府大楼四楼会议室接见S国艺术家夏冬森,请黄嘉归和夏先生按时到,有新闻记者采访。”黄嘉归立即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夏冬森。

  下午三点,黄嘉归陪着夏冬森,准时赶到了市政府四楼会议室。实际上,那儿根本不是个会议室,可能就是政要接待宾客的地方,不过房间挺大的,当头放了一对沙发,两旁也摆了沙发,对面留了很大的地方,显然是记者的席位。他们到时,已经有记者在等,而且门外站的也有人,有扛摄像机的,也有拿照相机的。他们刚进去,郝大伟就进来了。不用介绍,他们就迎上去,郝大伟握住夏冬森的手,说:“久闻大名,失礼了,失礼了!”

  这时,就有闪光亮闪,刚刚架起的摄像机也开拍了,一束强烈的光打进来,热烘烘的,是电视台的记者打的新闻灯。黄嘉归竟有些紧张。

  郝大伟把夏冬森让到当头的沙发上,自己也坐了,黄嘉归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郝大伟开口居然说出夏冬森许多作品的名字,这不但使黄嘉归吃惊,也使夏冬森吃惊。夏冬森就问:“请教郝市长,你是在哪儿知道拙作的?”

  郝大伟说:“我去年在日本访问时,主人领我们参观了一个华人艺术家的作品展,见了你的字,还见了你的画。主办方还送了画册,非同凡响。”

  夏冬森说:“过奖,过奖。”

  聊了一会艺术的话题,郝大伟就问空山项目的情况,黄嘉归把大致构思和投资情况讲了讲。郝大伟听了,说:“这个项目很好,我看灵北是需要这样有文化含量的旅游项目。”末了,他说,“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协调解决的就直接说。”

  黄嘉归介绍了几句开发区领导如何重视的套话之后,说:“规划审批太慢了,夏先生等了一个多月了,什么也干不成,太浪费时间。”

  郝大伟立即说:“我马上过问。”说罢,又对夏冬森说,“夏先生多多包涵,我们办事效率有时太低。”

  夏冬森也就笑着说:“如果知道规划一时批不下来,我就暂时不来了。”

  郝大伟说:“你放心,会尽快的。”

  与郝大伟见面的第二天,灵北所有报纸都报了,电视台是当晚在新闻里播的,《灵北日报》在头版发了照片。晚报则发了一篇特写,用了个很有内涵的标题,叫“有一种行动叫文化”,详细记述了夏先生与郝大伟的艺术对话,当然也说了空山的项目,称般若园是中国旅游业一次里程碑的突破,称其为“功在千秋的伟大艺术工程”。新华社则重点介绍了空山般若园的内容,说她是中西文化的一次亲密接触,向全国发了通稿。

  上午九点,空山办事处招商办主任吴春树打来电话说:“接管委通知,明天上午九时,在空山召开般若园项目现场办公会。”

  黄嘉归判断是郝大伟打招呼起了作用,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九时,黄嘉归带着马可,准时到了空山办事处。相互介绍时,黄嘉归才知道,规划局、旅游局、文化局、林业局等相关业务分管局长都到了,而且人大、政协的领导也来了,大约有十七八人。开发区电视台的记者还扛了摄像机,看来阵势是不小的。

  现场会第一站在空山。时间虽已四月天,但空山的风依然很刺人。尽管是个大晴天,九点多,日照也已洒满山坡,但微风刮在脸上和手上,依然能感觉到冷。这些在办公室里呆惯了的人,下车就有些缩头缩脑,倒是高雄起干脆,领了大家前面走。他是去年全市招考局级干部被录取的,年轻,也没什么官架子,自然就多了些朝气。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前面的视野也明朗,他就停下来,说:“今天的太阳真好,”说完见大家不解,就又说,“空山是大有希望的。”

  众人就笑,觉得他嫩。他倒不管,正式宣布会议开始,大家散乱地站着。他说:“首先我传达一下戴书记和梁主任的指示。”高雄起力图使声音宏亮些,就清了清嗓子,说,“戴书记今天在市里开会,梁主任前天出国了,他们都打了电话,十分关心这个项目的进展,希望尽快通过规划,尽快动工。他们还传达了郝市长的指示,说这个项目属于灵北市的,要尽快办好。”接着他宣布,黄嘉归汇报。

  马可迅速把打印的文字说明材料,发给在场的每个人,把两本效果图给了高雄起一本,另一本给了人大、政协的两位领导。大家拿了材料也不看,就等着黄嘉归介绍。

  高雄起提醒:“拣主要的说。”

  黄嘉归说般若园的构思与建设,要彻底走出媚俗的陷阱,取佛教文化的精髓,向石头注入灵魂,也就是抓住中国乃至东方文化中天人合一大同世界的理念。

  黄嘉归慷慨陈辞,众人洗耳恭听,但似乎大家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一阵风刮来,就有人伸手去捂耳朵。

  高雄起借机说:“气温有点冷,这样行不行?说得具体些,比如要做什么景点。”

  黄嘉归心里明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必须先用所谓的高深的开场白震住这些人。黄嘉归就把话题收回来,他指着前方五十米外的巨石,说:“大家看,前面那个像树干一样的巨石,稍雕凿,便成了中国文化的代表人物老子的形象。大家可以传看一下效果图。”

  听了黄嘉归的话,高雄起和人大、政协的随主任和杨主席拿起手中的效果图,翻到第一个画面。

  这时,人们也凑过来。黄嘉归说:“上半部分像树桩一样的位置,雕刻老子的头像,大家看,那几条裂纹一直到了根部,就变作老子的胡须。树桩中间部分当然就可雕成老子穿长袍的身子。然后什么也不用表现了,胡须与下身的底部连成一体,就成了无数条树根扎进大地的感觉,上下形成一个不但形似而且神似的老子的造像。”

  这时有人拍手,黄嘉归看时,是政协副主席杨力挺。

  “妙,妙,妙。”杨力挺连说三个妙字。他这么一说,众人就毫不犹豫地附和,虽不是异口同声,但都纷纷说像,或叫好。杨力挺似乎意犹未尽,就又叫一声黄嘉归,说:“黄总,也有你的,实在感谢你给我们开发区引来的这么个项目。开发区搞了十几年建设了,终于引进一个文化项目。”

  黄嘉归又介绍了几件作品,杨力挺冲着高雄起说:“高主任,你看怎么样?我觉这几件作品就够了,这个水平我们只能是来学习的,天气又冷,你看?”

  高雄起看看大家,说一声:“回办事处。”

  到了办事处的会议室,高雄起宣布会议继续进行,人大主任随立先开了口,他说:“这么好的项目,早就应该批准规划开工了,竟然市里的领导都知道了,我们才动作,实在不应该。”他直对参加会议的规划局的副局长张之同说,“限你三天批出规划来,不要有什么想法。我来参加会议前,戴书记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无大的分歧,就定下来,小的分歧下去可以再完善。书记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不能再拖了。”

  随立先的话,等于给这个会议定了调,别人不好再表态。见无人再说话,高雄起就说:“大家如果没有其他意见了,我就说四条:一、这个项目,是一个高端的文化旅游项目,涉及到各个相关部门审批手续的,要大力支持,特事特办,尽快落实;二、依据今天现场办公会会议精神,规划局尽快批准本项目规划;三、般若园积极筹备,空山办事处协助,保证十日内正式开工;四、空山办事处作为这一项目的落地单位,要提供一切必要的措施支持,保证这一项目尽快建成。”说完,他问大家还有没有意见,无人发言,就宣布现场办公会结束。

  现场办公会后的第四天上午,黄嘉归接到规划局的电话,他匆忙赶到张之同的办公室一看,旅游局的副局长贺长智也在。三个人握过手,张之同拿出规划局的批文,黄嘉归看时,是普通的一张纸上,打了一个通知,盖了土地规划局的公章。

  灵北般若园大地艺术风景区有限公司:

  根据灵北开发区管委会一九九七年四月十四日关于空山开发的现场办公会议精神,经审核,同意你公司上报的《般若园项目规划方案》,可进行基础设施、道路和景点的建设。如遇重大建筑或方案调整,需另行报批。本批文内容如涉及其他行业管理的,请另行审报。

  灵北开发区规划建设局

  1997年4月17日

  拿了文件,黄嘉归就叫上马可,带着会议记录本,去找夏冬森。

  夏冬森说他对细节不感兴趣,直接说:“明天我就上山创作,你让工程部配合我,开工仪式你们办,开工时一定要让嘉宾看到一些作品。”

  黄嘉归听了,当场就给工程部经理韩得明打电话进行了安排。

  各项准备工作紧张进行,开工仪式的先一天,黄嘉归正在空山现场确定开工仪式的背景时,突然接到马可的电话,说刚接工委办的电话,戴力行书记马上到空山视察,看望正在创作的夏冬森先生。

  虽然只有几天工夫,山上有了不小的变化,在约三百多米的距离内,山路整修一新,走起来已有了下脚的地方,杂草被铲除,横在路中和边上的乱石,变得规整了。老子和巴金造像的形状已基本出来了,其视觉比效果图还好。更有一处绝的,是原先没有设计的,夏冬森现场发现了,就处理了周边的环境,一个斜身躺着的女人的祼体就出现了。丰满的臀部,圆润的大腿,还有修长的身材。平日藏在杂草丛中的一块普通石头,经整理环境后,露出了惊世骇俗的美艳,似乎还散发着体温的芳香。虽然这尊天然石雕,少了头部的表达,似乎她的灵魂已融入了连体的山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是夏冬森手书的“邓肯”两个字,再下面就是邓肯的一句名言:“我们的艺术不过是以姿态和动作,把自身整个的真实表现出来。”

  黄嘉归说:“这几件作品放开讲,也得几十分钟的。”

  夏冬森说:“我当导游。”说着就笑了。

  这时,下面有人喊,黄嘉归就向下跑。果然戴力行到了,后面还跟着区人大、政协的一把手。黄嘉归快步上去握了戴力行的手,同时给后面的两位领导点了点头。

  戴力行一反往日的严肃,握着黄嘉归的手,说:“黄总,你终究是个人才!你怎么离开报社的,我都不知道。你居然搞出这么个惊天动地的事来,看来他们放你走是对的,那个滩小,是养不了你这条大鱼的。”

  黄嘉归忙说:“戴书记让我无地自容了,走到哪里也是您的部下。这项目要不是您关心,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按黄嘉归的性格,过去,他是很难说出这样的话的,即使想好了,也是难以说出口的。今天倒是一张口就来了,可见平日里人们说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说法还是很有道理的。

  戴力行听了,当然高兴,他依然笑着,说:“我今天不就来了?”说着,就问夏先生在哪儿。黄嘉归就陪着戴力行向上走。这时夏冬森也听见了动静,就向下赶,在老子造像的地方他们遇到了一起。不用黄嘉归介绍,戴力行一把握住了夏冬森的手,说:“夏先生,你能把精湛的艺术带来中国,带到灵北开发区,是我们的荣幸,十分感谢你。”

  戴力行的热情,竟使夏冬森一时有些感动,他说:“能来中国是我的荣幸,一个海外游子终于在文化祖国的怀抱里做点事情,把自己的艺术贡献给这大好山河,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荣幸?”

  突然,戴力行看见了不远处老子的造像,就说:“有作品完成了?”

  夏冬森说:“做了几件。”言罢,就指着前面的老子造像说,“这是中国大哲人老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戴力行口里吟道,说,“非常之手笔。”然后就对身边的人大主任和政协主席说,“你们看,就那么几刀,将胡须与原本的裂纹连起来,深入地下,把老子的思想表现得入木三分。以老子为题材的国画和油画,我见过,雕塑我也见过,但从没见过这样生动传神的。”

  戴力行与夏冬森说话间,就走到了那块祼露的石头旁,戴力行停下来,夏冬森说:“这是美国现代舞鼻祖邓肯,一点人为加工的痕迹都没有,完全是自然的,只是埋在杂草中,没有被我们发现而已。”

  戴力行说:“黑格尔说过,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夏冬森说:“戴书记,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呀。”

  戴力行笑着说:“学习,学习,向大师学习。”

  夏冬森说:“邓肯首创现代舞,强调自然美,但她的自然美,是表达人的自身,包括形体。从人类文化史角度看,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她说过一句名言:人之所以有德行,是因为诱惑得不够。她表达的是人们的欲望,欲望恰恰是佛家所说导致无明贪嗔痴的根源,所以,她需要参悟。如一位东方学者所说,西方因开悟走近东方。西方文化过于倡导人欲,表现个性张扬,必须在东方文化中寻求融合,这样东西文化的融合,才是世界大同的明天。”

  戴力行笑说:“这就叫讲政治。”

  听着的人们就笑了。戴力行说:“看来夏先生对中国的国情和文化是十分了解的。”他对身边随行的记者说,“报纸电视台,把我说的这些话报道出去,不但支持了这个项目,也给那些说我们这些年来一点文化事都不做的人一个回答。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端,开发区今后是要加大文化事业的发展的。”

  视察结束,戴力行握着夏冬森的手说:“我们是朋友了,有什么要求就直接找我说。”

  夏冬森直接发出了邀请:“请戴书记明天来参加开工典礼吧。”

  戴力行说:“那是肯定的。”

  戴力行视察空山般若园的新闻,当晚就在开发区的电视台播出了。

  第二天开工典礼如期举行,接着,灵北的各新闻媒体又是一轮轰炸,灵北的大部分人知道了空山所发生的事。而新华社的新闻稿写得更精彩:“投资超过一千万美元,占地达一万二千亩的世界首座大地艺术风景区在灵北开工建设。”由于它独特的文化主题,被全国多家报纸转发了。一时,般若园影响巨大。

  然而,戴力行的过度支持,引起了梁大栋的不满,他决定在空山召开般若园项目现场办公会,他想了许久才作出这个决定。本来,在开发区像般若园这样投资规模的项目,何止十个八个,过亿美元的项目也有的是,他完全可以不过问。但是,令他费解的是,戴力行竟然三番五次地介入。审批规划本来按程序走就是了,只是受了市领导的要求,他才指示特事特办。但开幕式前戴力行抢先视察,使他不得不打消了出席开工仪式的决定。一个不大的项目,两个党政主要领导都去凑热闹,给人的印象不严肃。再者,项目本是管委会管的,可戴力行常常插手,使他不舒服。最后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是一封举报信。梁大栋看了举报信,立即决定召开般若园现场办公会。

  梁大栋的命令是九点半下的,十点钟,该去的人就在楼前汇集了,人大去的还是主任随立先,政协是副主席杨力挺,管委会分管旅游的副主任高雄起理所当然参加了,各个局不是局长就是副局长,总之,凡是通知了的,无一家缺席。

  接到通知的庄新,当然不敢怠慢,立时叫上吴春树,开车在路口等待。车队到了山下,人们纷纷下车,向梁大栋的周围聚拢。

  刚才还在的太阳,这时钻进了云里,空山的云层似乎比别处更厚,而且是块状的,像要从头顶砸下来,压得人们有些喘不过气。

  转眼间,他们就到了夏冬森创作完成的作品前,首先令梁大栋极不舒服,那尊老子雕塑的胡须,不是在地里,而是扎在了他心里。梁大栋的眼睛里几乎冒了血丝,他厉声问:“这副作品不是规委会否定了吗?怎么又出来了?”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庄新四周搜寻,企图找到般若园的人,但没有看到,他悄声问站在身边的史九刚,才知道没有通知般若园的人参加。

  梁大栋见无人响应,就直接点名,问规划局长吴桐:“这规划是你们批的吗?”

  吴桐不急不慢地答:“是我们批的,是依据高雄起主任主持召开的现场办公会的纪要批的。”

  梁大栋就看高雄起,高雄起不语。梁大栋就大声说:“现场办公会是我要高主任主持召开的,但那些作品都是规委会的会上大家看过一次的,发表了意见让修改的,他们不是重报了设计方案吗?”

  吴桐说:“我无意中把两份方案对比了一下,作品并没有改动,只是把背景放大了些。”

  像有一口气噎在了胸口,梁大栋一时感到了气短。

  他突然叫了一声分管文化的宣传部副部长胡世明的名字,说:“把那封举报信念念,让大家听听。”

  胡世明答应一声是,就掏出放在公文包中的信,看来他是专门复印了几份的,原件是报给了梁大栋的。胡世明向高处站了站,以便人们都能看见他。他显得并不急,慢慢地展开了信,清晰地念道:

  开发区各位领导:

  我作为开发区的一名普通市民,也作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多年的空山人,反映一个问题:空山的开发不能这样下去。让一个所谓的国际艺术大师的外国人,在这座破坏了就可能永远无法复原的自然山林中,胡刻乱画,是极不严肃的。只要走进去看一看,几个月前还是一座美丽的原始山林,如今已是满目疮痍了。且不说作品格调的低下,许多人物造像随心所欲,号称大地艺术,实际背离了中国的传统,特别是社会主义所倡导的现实主义精神,造像显得怪异丑陋,是很难接受的。即使真如创作者所声称的那样,是世界第一,是伟大的创造,那么,这些作品也应聘请专家,组织专家,逐件进行审阅,然后做出结论,这才是严肃的,合乎国际惯例的。我们不能让一个外国人加上一个中国人,两个人把开发区的人都糊弄了。

  这种自我欣赏的个人创作行为,应立即终止,否则我们对不起脚下的土地,对不起我们的子孙万代,我们要把一堆文化垃圾留给后代吗?

  不对之处请指正!

  灵北开发区一个普通的人

  胡世明念完,将举报信重新放进自己的皮包里,就又退回到低处站着。

  现场无一人反响,反而比刚才更静了,似乎人们保持了一个姿势,连步子也不挪动。梁大栋站到高处,挥一下手,说:“听听,大家听听,这是群众的声音。你们怎么看,我还不知道,但群众说得太对了,难道我们这些掌握着这片土地未来的人,能无动于衷吗?能眼见这种破坏自然环境的行为继续发生吗?不管你名声多么大,影响多么广,你得按照中国的法律法规办事!这不是画在纸上,也不是画在墙上,撕了、拆了就可以了事。这是永久性的破坏啊!”梁大栋说着,就喊庄新的名字,说,“通知般若园,明日起全面停工,重新审定规划。”

  庄新一时语塞,但他憋了半分钟,还是开了腔,他说:“梁主任,这怕有难度,因为规划是发了文的,戴书记还当面让文化局下了批文。如果这样停了,给外商不好解释,引起外商不满。”

  梁大栋挥了下手,高声说:“那是你的事,你愿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我要的是对历史负责,我们不能做历史的罪人。”

  庄新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不再争辩。

  梁大栋又问了一句:“大家看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现场鸦雀无声。于是,梁大栋就宣布散会,并要求规划局和旅游局牵头,出一份今天现场办公会议纪要。

  于是,他们就下了山,各自钻进了自己的车里,车队又一溜烟出发了,由慢加快,终于飞奔起来。

  突然黑暗的天空,被一道闪电照亮,接着,就是一声比闪电更令人惊骇的雷鸣,接着便是大雨。这雨虽然来得突然,但人们立即明白,季节已快到仲夏了,突降暴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还有比这来得更猛烈的时候。

  回到办公室的庄新,立即交代吴春树:“给黄总打个电话,说说今天的事,我们只能这样。”

  吴春树只好给黄嘉归拨了电话。

  中午,庄新在办事处食堂匆忙吃了几口,刚回办公室了,就接到了戴力行的电话。

  戴力行是从黄嘉归嘴里知道的。本来他设家宴招待夏冬森,听到这个消息,他半天没有缓过神。送夏冬森上了另一辆车,他给庄新打电话,直接询问上午发生的事。

  庄新就毫不避讳地把梁大栋现场办公会的情景描述了一遍,当然还夹杂了他的看法。他说:“关键是那封举报信,我看他们是策划好了的。”

  戴力行有些激动地说:“胡闹,真是一点政治也不懂,他考虑过影响吗?这么大的一个项目,而且社会反响如此之大,就凭一个领导一句话就停工,这真成了笑话。你们知道夏冬森是什么人吗?真是要闹出国际笑话。”

  也许戴力行觉得自己过于激动,说得多了,就突然停下来;也可能为了表示亲近,也可能是对庄新的完全信任,他缓和了口气,说:“可能听到什么风声了,市上要调整班子了。”

  这句话,对庄新而言,既说明了上午事件的深层原因,也表明了上级的信任,不是自己的人,官场上是不轻易这样说话的。庄新就说:“戴书记,那我们该如何处理呢?通知不通知般若园的黄总?”

  这句话问得很得当,既是请示的口吻,又把话说明了,也能讨到处理的方法。

  戴力行说:“不用再告诉了,黄嘉归陪着夏先生就在我后面的车上,我们正在向空山赶,大约一个小时后到。”问明情况的戴力行,采取的第一个措施,就把电话打给了郝大伟。他们有一定的私交,所以,说话也就直接些,再者,戴力行兼了个灵北市经济改革领导小组副组长的职,组长是市委书记汪至平兼任,所以,他享受的是副市级的待遇,虽是个虚职,但论级别和郝大伟平级。

  电话接通后,戴力行就将梁大栋未和开发区任何领导碰头商量宣布般若园停工的情况,汇报给了郝大伟,他的汇报语气冷静,讲得有理有节。最后他说:“太年轻了,这事如何收场?”

  郝大伟参加了开工仪式,又会见过夏冬森,应该说对这个项目和夏冬森是了解的。他不排除梁大栋召开现场办公会肯定有其理由,但宣布这个项目停工显然草率了,甚至有些不把戴力行和他放在眼里的意味。他毕竟公开支持这个项目。

  郝大伟说:“项目不能停。”他对戴力行说,“你让梁大栋给我打个电话。”

  戴力行扣了电话,手机在叫,电力不足了,他换块电池,接着就给梁大栋打电话。他极力压着心头的火气,说:“梁主任,对般若园这样有影响的项目,就是有不同看法,也是正常的,艺术本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但要交流;要停工重新审批,也是可以的,但要通气。郝市长公开表态支持,新闻媒体都报了,影响那么大,你一句话说停就停了,太不严肃了。”戴力行压住的火气终于爆发,他说,“你给郝市长打电话解释吧,他现在就等着。”不等梁大栋作出任何反应,戴力行就扣了手机。

  由于郝大伟的过问,梁大栋让般若园停工的决定两个小时后就作废了。

  般若园的开工,使黄嘉归陷入了从没有过的忙碌,而且陷入各种矛盾漩涡。拖过一年,黄嘉归突然想到应该和时迅结婚了,不然实在对不住这个一直爱着自己的女人。这个念头一闪,他就想立即行动,似乎一天也不能等待。

  早晨八点,他没有去办公室,在家里给时迅打了个电话。要时迅无论如何今晚一定回开发区,说明天有事,要她请一天假。时迅问什么事,黄嘉归只说到时就知道了,现在保密。时迅笑笑,也不再追问。她说,刚好做了一周的夜班编辑,可以调休一天。

  上午,黄嘉归用了一个半小时,爬上了顶峰。这时太阳的光线已经西射了,金刚顶显出了极强的立体感,崖面上的石缝和石坎,切割了阳光,暗影与向阳的正面,折射着光照,使石刻的平面,显出了自然原始的皱纹。似乎那刻着的字,是千百年的历史风蚀的结果,有了年代的印迹和厚度。五千余字的经文,静静地站在山崖上,在阳光下如无风的秋湖,只能用明净二字来形容。而那坚硬如铁铸的花岗岩崖面,此刻却如流动的铁流变幻着光点,更显出石刻的宁静与深厚。

  黄嘉归面对金刚顶,双手合十,诵了一百零八遍六字真言:“嗡嘛呢呗美吽”,叩了三个长头,就钻进了南坡的松林。金刚顶下的松林,此刻是一幅令人惊异的景象,那些沐浴着阳光的松叶,像一团团一根根彩色的针,悬挂在松树的枝干上。也许由于地势和水分的原因,这儿的松树,长不高,也长不粗,树干成了弯曲的盆景,也就更加增强了它的观赏性。似乎它们的生长,就是要衬托金刚顶的雄伟,它们簇拥着金刚顶,像万顷的海波中,托起了一座巨型灯塔,使金刚顶更显其庄严神圣了。而浓密的松林中,不时露出些空间,这无树的空间,分散在一条浅沟的两边,而那边沟里,却分段流淌着山泉。虽然水流很细,但在光照里,不时折射出银白的光芒,像梦幻的银河在闪烁。而山沟两边的崖壁上,长着许多野菊花,在这深秋的时节里,兴奋地盛开着,形成了一团团一簇簇的锦绣,闪着金色的光芒,使这片古老的绿色松林,立刻显出了空灵和秀美。

  这情景,比黄嘉归想象的更为美丽和浪漫。于是,他在盛开的山花中,挑选着采摘,慢慢的,他的手中拿不住了,他就将它们放在沟中背阳的水潭旁,接着又去采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终于采摘了九十九朵菊花。然后,他坐下来,用沟渠边上扯下的藤蔓编织起花篮……

  第二天一大早黄嘉归拉着时迅去爬般若园,差不多和昨天用时一样,一个半小时后,他们登上了金刚顶。

  这时,太阳还没有升顶,面向西南的山崖,还在晨光的暗影里,然而,顶峰背后的阳光,却像一块展开了的巨大的金色的锦缎,向金刚顶相拥而来,金刚顶的背景,如同披上了灿烂的锦衣,放射着耀眼的光芒,高大而挺拔的身躯如一尊巨型造像,矗立在天地间。崖面石刻的经文,色彩暗绿,和不远处的松林遥遥相对,似乎因色彩的一致而融合了,崖面便有无数的生命在跳动,向着峰顶的光明而升腾。金刚顶下的南坡,已阳光明媚,松林的针叶上,飞满了一层光晕,墨绿色的针叶立即变得鲜嫩,似乎叶尖上还挂着少许的露珠,闪出梦幻般的光晕。

  时迅忘情地叫道:“太美了,我从没见到过这样的情景。”

  黄嘉归拉着时迅的手,走近了昨日他隐藏花篮的地方。黄嘉归让时迅站好,转身,然后说:“极目远眺,不许回头,当我叫你回头时再回头。”时迅愉快地答应着,因她背对金刚顶,前面是一个面对太阳的小山头。这时的松林,已被升起的太阳全部照耀了。而松林的下方,是一片枫树,这时的枫叶,在阳光里像燃烧了一样,腾起鲜红的火苗;火苗之中飞行着一群小鸟,那群小鸟,一会儿到了松林,一会儿又飞回枫树林,它们左突右冲,欢快地飞跃着,紧紧地吸引了时迅的目光。她的心似乎与这些小生命融到了一起,看着看着,她就情不自禁地扬起了手,召唤它们,直至黄嘉归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她才转过身来。

  转过身,时迅还没有从刚才的情景里出来,当她确定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惊喜使她一瞬间呆了。接着,泪水就如秋月里的细雨,快速地淌下来了。黄嘉归单腿跪在地上,手中捧着金黄色的花篮,九十九朵菊花,在秋色的阳光中,散发出金属般的亮光,那上面的水珠,却如包容了江河大地的色彩,放射出七彩的光芒。这一瞬间,松林,枫叶,高山大地,似乎都不存在了,只有眼前的花的世界。金色的花篮此刻覆盖了虚空,时迅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金黄。

  黄嘉归用厚重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说:“就让金刚顶见证,祈请诸佛菩萨护佑,愿你嫁给我,愿你永远幸福。”他说,“我虽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保护我们的爱情,用真情过好今生今世。”

  时迅无语,泪流满面,她曾无数次地想象过他向她求婚的场景。但是,她还是没有料到他会用这种浪漫的情景,向她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且是在空无一人的山巅,在神圣的金刚顶下。她相信,此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时迅接过花篮,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又迅速放下,接着就扑过去,紧紧地拥抱了黄嘉归。许久,许久,他们才分开。

  就在他们分开的同时,黄嘉归拉起了时迅的一只手,将已握在手心的钻戒戴到了时迅的无名指上。他说:“我已珍藏许久了,希望你喜欢。”

  时迅仍然说不出话来,只点着头,她的感动,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黄嘉归的眼里突然间涌出泪水,他拉过时迅,面向金刚顶,双手合十,恭敬下跪,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这时,太阳已完全升顶了,金刚顶沐浴在一片光海中。石刻的崖面也已完全拥抱了阳光。整个空山,像从万里无云的苍穹里飞来一样,坐在了一览无余的海岸线上。黄嘉归拉起时迅,背对金刚顶,面对大海,自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们拿着花篮下山了。

  婚后的日子,仍然是每周时迅休息一天他们才见面。

  这天下午,黄嘉归接郑仁松的电话,说约了几个月了,晚上一定要一块吃饭。

  晚七时,黄嘉归带着马可,到了西海大酒店的包间里。郑仁松已到了,还有贺有银,郑仁松说刚升工委办副主任的史九刚,晚上陪领导吃饭不能来。这样,加上欧阳玉娟,就五个人。

  饭局开始,郑仁松还没有举杯,倒是贺有银举起了酒杯,他说:“虽然是郑老板请客,但我得先说一句,你们两个总带着女秘书,唯独我是一个人,你们得先敬我,让我也分享一点幸福。”

  本来郑仁松已端起了杯子,听了放下,笑着叫道:“老贺,你装什么孙子,今天晚上是咱两人请大家吃饭,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

  郑仁松见黄嘉归疑惑,就说,“神州集团改制完成了,他不但是总经理,还是股东。一夜之间,他从拿工资的政府机关工作人员,变成了拥有两千万资产的企业主。如今,不要说带一个秘书,就是一个连的女秘书也没有人管。”

  贺有银大笑,说:“还不是沾了你郑老板的光,再说了,你是董事长,我一夜之间有了两千万,你的资产却涨了两个亿。按比例出场,你带女秘书,我也只能带二秘。”

  郑仁松用筷子点着贺有银,说:“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多少钱也不会满足。”

  欧阳玉娟突然插话说:“马姐有涵养不说,我可要说,不要动不动就拿女秘书找话说。就是老板对女秘书真的有非分之想,也不能说明所有的女秘书都会上钩,还要看值不值。别以为选择的权力全在男人手里。”

  贺有银放下酒杯拱起双手,说:“佩服,不愧是郑老板培养出来的办公室主任。”

  郑仁松忙说:“我这个初中还未念完的人,能培养出谁来?都是人家培养我。”

  马可就说:“德国的大诗人歌德说,女人是一所学校。可惜中国有许多男人,不是去学校读书,而是常常想拆学校。至少郑老板不是一个拆学校的人。”

  郑仁松指着贺有银说:“贺老板听过吗?这才叫文化!”

  贺有银说:“黄总的秘书,黄总是什么人。”

  黄嘉归叉开话题,问:“郑老板,你刚才说神州集团改制完成了?名下的存地可不少。”

  郑仁松说:“政府推广山东X城经验,卖光国有中小型企业。碰上一个不劳而获的好机会,贺总可算逮着了。”

  欧阳玉娟说:“贺总总算阴谋得逞了。”

  贺有银带着笑脸说:“我什么时候把玉娟妹妹得罪了?”

  欧阳玉娟狠狠地说:“你不是把我得罪了,你是把人民得罪了。”

  郑仁松只管笑,贺有银说:“郑老板有了,你就有了。人民你就不要管了,管你也管不过来。”他对黄嘉归说,“史九刚负责走程序,他拿了百分之十的干股,我不就占百分之二十五嘛,还是借郑老板的钱买的。”

  黄嘉归总算听明白了。

  郑仁松有些不耐烦地说:“今天是专门答谢黄老师的,听他的。”

  贺有银停了吆喝,说:“好,听黄总的。”

  这时,郑仁松倒满了酒,端起来,说:“我打心眼里敬重黄总,感谢黄总,这次如果不是你的朋友帮忙,市里两千平米的娱乐厅就开不起来的,也挣不了这么多的钱。人说房地产挣钱,如今房子不好卖!这个大型娱乐项目比房地产好做多了,把公安、文化的人摆平了,每天就只管收钱,省心。”原来,郑仁松今天请客,是感谢黄嘉归搭桥让他认识了市文化局的人,和北京的一个商人在灵北开了一家游戏厅。

  郑仁松喝了杯中酒,说:“我正准备再开一家分店,黄老师入股,山上的高雅要做,山下的钱也要挣的。”

  黄嘉归放下筷子说:“我只不过给你介绍了个朋友,说了一句话而已,挣大钱那是一个人的福报,不是说谁愿意挣就能挣到的。”

  郑仁松说:“话是这么说,但班玛大师不是讲了吗?万事都是缘,没有你引这个缘,我这个事也就做不成。所以还得感谢你这个缘。”

  就在他们喝得最起劲的时候,在报社值夜班的时迅,接到一个举报电话,说乌江路上的京松游戏厅,有几台老虎机赌博。最近,报社几次接到读者来信,反映游戏厅对社会特别是对青少年的危害,因时迅侧重跑文化新闻,这些来信就交她处理。有学生家长哭诉,说游戏厅已成为社会一大公害,呼吁救救孩子!她正准备暗访,想不到晚上遇到了。时迅放下电话,出门看看,偌大一层楼,就她的办公室亮着灯,才记起新闻部另外两名值班记者跑夜间新闻了,再找人恐怕延误时间,其他部门值夜班的人又不很熟。好在乌江路离报社不远,也许此刻需要的是行动。记者的职业道德突然使时迅产生了一种庄严神圣感。不到一分钟思索后,她决心独闯虎穴,探个明白。于是,她迅速拿过相机检查了一下,下午刚装了新胶卷,只照了一张。为了及时报警,她按了一下手机上的110,然后又挂断,把手机调至待机上锁状态,只要她连按两次发射键,立刻就通。作好准备,她迅速下楼,冲到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她说:“乌江路京松游戏厅。”

  不到五分钟,出租车就到了京松游戏厅门前。里面的情景可谓灯火辉煌,别样洞天,闪烁的霓虹灯,把门前的路面照得通明透亮,只有离门口二十多米处的路边,有一棵老树的巨大的树梢,留出一块黑影。大门洞开,门口溜达着几个穿着统一黑色服装的小伙子,一看便知是保安。时迅和朋友曾进过游戏厅,也就随便玩玩。真要暗访了,突然觉得里面很神秘,像是一个魔窟。时迅摸了一下随身挎着的小包,上午刚领的三千块钱的季度奖金在里面,她立时壮了胆,大步向游戏厅门口走去。

  时迅被领到收银台,她顺手从口袋里掏出装了奖金的信封,一把抽出里面的现金,放在收银台上。也许她的动作太夸张,也许旋转的灯光本来使人变了形。收银小姐竟一时发懵。站在时迅身后的人立即说:“姐玩大的。”

  收银小姐马上明白过来,接过钱点了一遍,并在验钞机过了一遍,随即点出一小筐金色的硬币递给时迅,时迅接过并不清点,一副急切的样子。营业者要的就是这样的主,时迅立即被引进了里间的第三台游戏机前。引导者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进游戏机,在台面拍了两下,屏幕上立即出现了一组画面,随即从出币口弹出十多枚硬币。他说:“祝姐发大财!”

  时迅问:“多少为大?”

  那人说:“一次有挣几万的。”

  时迅显得顿时激动,她知道遇到了真正的赌机。进门时的一丝恐惧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她立即抓起手筐里的硬币,向进币口里投,另一只手不停地拍打,随着屏幕画面的变换,出币口的金币纷纷坠落,当她手筐里用去一半金币的时候,淌出的硬币已是她兑换硬币的两倍。她再继续投币的时候,出币口时淌时停,有时会突然连续蹦出许多,有时会长时不见动静。慢慢地手筐里的硬币所剩不多,突然,出币口又跳出几枚,接着,哗啦啦吐出几十枚。时迅相信,失去理智的玩者遇到这种情景,绝望的心境一定会突然兴奋,必定如绝处逢生,欲罢不能,从而更疯狂地投入。时迅当然不能停下来,她等着最后的底牌。这一次高潮过后,手筐里和赢来的硬币,统统被吃进去了,再没有一枚掉下来。这时,身后的人,像一个幽灵出现在她的跟前,说:“小姐,还玩吗?今晚的大头还没有出来。”

  时迅发现,刚才只注意了赌机,没有在意周边的情况,这个房间,约有上百平方米,至少放有三四十台游戏机,型号不尽相同,看着发疯的人们,她相信里面至少藏有三分之一的赌机。

  身后的幽灵又说:“小姐还玩?”

  时迅见时机已到,说:“我让朋友送钱来。”

  幽灵说:“我们的电话不外借。”

  时迅说:“不用。”说着,她掏出手机,按下了刚才输入的号码。

  也就响了两声,对方接起了电话,时迅立即喊:“我输完了,快送钱来,乌江路18号京松游戏厅。”她怕对方听不清,又重复了一遍地址。

  时迅报警后,就想留下证据。正这时,旁边一位手筐里已没有了金币的玩者,声嘶力竭地叫喊送币来!叫喊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百元人民币,在摇曳的灯光里当空抖着。立即就有两个人送上了硬币。时迅迅速掏出照相机,在他们交接的瞬间,以赌机为背景,按下了快门。随着闪光灯爆出的一道白光,被杂乱摇曳的灯光充斥的空间,突然一片惨白。就在这惨白闪过的一霎那,有人厉声喝道:“干什么!”

  这时,游戏厅的灯光突然灭了。接着听到了跑动的脚步声。

  时迅判断110会在几分钟之内赶到,保护证据是第一位的。因而在保安将她包围起来的时候,她迅速卸下了胶卷,装进上衣口袋,随即被人抢去了相机。接着她听到了第二声叫喊:“不要放走人!”

  猛然,她感到头上被重重击了一下,随之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一股热流从头上浇过,她听到一声警笛的尖叫,却觉得自己离开了地面,向空中飘浮,她看见了两个男人,远处有明媚的阳光……

  眼见十一点了,郑仁松还没有结束酒场的意思,黄嘉归去趟卫生间,回来想走,突然,他感到胸部憋气,接着太阳穴针刺样疼痛,像有人猛烈撞击他的头部。正这时,手机响了,他接过一听,是童敏捷打来的。他身上突然掠过一股凉气,忙问:“童主任,这么晚了有事?”

  童敏捷喘着气,说:“你快过来,到省人民医院,时迅病了。”

  黄嘉归一听,脑子轰地一下成了空白,但他还是问:“什么病?

  童敏捷说:“你来再说。”

  那一刻,黄嘉归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扣了电话。

  郑仁松问:“什么事?”

  黄嘉归说:“时迅病了。”说着就向楼下跑。马可拿着黄嘉归的衣服,跟着下了楼。

  他们上车,向市里狂奔。马可安慰说:“迅姐平时身体挺好的,不会有大问题的。”

  黄嘉归说:“我刚才觉着胸闷头疼,就有不好的感觉,事情不会简单,不然,童敏捷不会这么晚了还来电话,又不说病情。”

  马可一听,本也有一种预感,经黄嘉归这么一说,心情沉重起来,就不再说话,两个人沉默着向市里飞奔。

  黄嘉归下楼五分钟后,郑仁松接到市区游戏厅经理的电话,说半个小时前,游戏厅遭暗访,不明情况的弟兄们下手重了,打倒了灵北日报的一位女记者,已拉到医院抢救了。

  郑仁松一听,脑子轰的一声爆炸了,他问:“打到哪儿了?”

  经理回答:“用一块砖头砸的,好像砸到了脑袋,她当场叫了一声,就倒地了。”

  郑仁松叫道:“后来又怎么了?”

  经理回答:“警察就冲进来了。他们现在已控制了整个游戏厅,不许一个人进出,逐台检查。我在洗手间给你报告的。”

  郑仁松吼道:“你们怎么搞的!”

  经理说:“谁也没想到,是那位女记者自己来的,文化纠察大队和公安局的朋友都不知道这回事,八成是她自己的个人行动。”经理说,“我们关了灯,兄弟们一拥而上,拿什么工具的都有,看不清,她倒了,我们按住,才发现是个女的。不是警察到,还不知道她是记者。”

  郑仁松问:“伤得重不重?”

  经理说:“拉去抢救了,不知道咋样。”

  郑仁松大怒道:“那你给我打什么电话?”

  经理说:“几台赌机的模板都换了,不会查出问题的。”

  得不到黄嘉归任何消息的郑仁松,六神无主,居然开了空调,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一夜。

  当黄嘉归和马可赶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时,时迅还在手术室里抢救,童敏捷见黄嘉归来了,一把握住他的手,表情沉重地向在场的总编牛恒作了介绍。

  牛恒一听是周时迅的丈夫,握住黄嘉归的手,声音低沉地说:“进去一个多小时了。”

  黄嘉归问:“出了什么事?”

  牛恒把他拉到靠墙的椅子上坐下,说了他们了解的情况。童敏捷说:“刚才问了警察,说他们是在时迅被打前七分钟,接到时迅用手机报的警。”他分析说,“大约是时迅看到了什么,就报了警,她又在警察未到前暴露了身份,所以被围攻受伤。”

  黄嘉归问:“这么恶劣,是什么人干的?”

  牛恒说:“刚才警察查了,是北京的一家公司和灵北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合作开的游戏厅,法人代表叫郑仁松。”

  站在一旁的童敏捷后退了一步。

  黄嘉归听到“郑仁松”这三个字后,像一块巨石向他砸来,胸口剧烈疼痛起来,他的脸色煞白,额上滚下了汗珠。尽管手术室门外的灯光是昏暗的,但牛恒还是看出了黄嘉归的异样,忙问:“黄总,怎么了?”

  马可慌忙搀住了黄嘉归的胳膊,说:“黄总刚才吃饭时就不舒服。”

  其他几个人拥了上来,牛恒问:“叫医生看看吧。”

  黄嘉归摇摇手,说:“不用。”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黄嘉归忽地站起来,其他的人也跟着拥了上去。然而,只出来一个人,随后门又关住了。出来的医生取下了口罩,低声问:“家属来了吗?”

  黄嘉归说:“我。”

  医生看了一眼黄嘉归,又看了牛恒一眼,然后说:“实在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的前胸和后背都经受了猛烈的打击,心脏受到了无可挽回的损伤,头部也受了重伤。”然后,他对黄嘉归说,“进去看一眼吧。”

  这时的黄嘉归,发疯似的冲进了手术室。

  医生对牛恒说:“牛总,家属看过后,大家都去看看,然后我们就送太平间了,知道是记者,而且是公伤,我们特殊照顾。”

  愣在门口的马可,突然大叫:“不,不要送太平间,留个单间的病房吧,黄总是不会让时迅一个人这时去太平间的。收多少费用我们出。”

  医生吃惊地看着马可。

  牛恒似乎明白过来,忙说:“希望你们给予关照,这也是我们报社的意见。”

  医生说:“好吧,我们汇报一下,稍等。”

  几分钟后,医生来了,说:“医院同意了。”

  这时,马可才冲进手术室,她见时迅已被移到了手推车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她的脸色苍白,平日充满喜悦的面容,此刻尽是忧伤,只有长长的睫毛依然灵秀,带着一丝生命未曾消失的光彩。满脸泪水的黄嘉归,紧紧咬着牙,显出无比的痛苦。他的手紧紧握着时迅的手。

  看见时迅熟悉的面容,马可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她努力地压抑着自己,但她的泪水,如深谷中奔涌的洪水,难以抑制。两名护士已悄然站到了他们的身后,马可终于忍住了抽泣,她对黄嘉归说:“和时迅姐到房间去吧。”

  伤悲至极的黄嘉归,并不明白马可话中的意思,就机械地后退一步,身后的两名护士上前,缓缓推着时迅走出了手术室。刚走出手术室的大门,牛恒和报社的其他人都围上来了,护士稍停了停就又推着走了。黄嘉归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大叫一声:“不!”就死死抓住手术车,不让前行。

  马可上前,说:“和时迅姐到房间去。”黄嘉归似乎明白了,松开了手。车被缓缓地推进了一间单床位的房间。

  两名护士要挪动时迅,黄嘉归制止了她们,自己上去,轻轻地抱起了时迅,马可提起下垂的床单,护士撤出了推车,黄嘉归轻轻挪了几步,把时迅放在了床上,又轻轻地盖好了床单。门外站着的牛恒和其他人,缓缓地走了进来,围在床前。也许由于白炽灯的缘故,时迅的脸色显得更苍白了,但她的五官如同生前一样端正而柔和,一双大眼,这时,轻轻地闭了,像在回忆着儿时的欢乐或青春的华丽,空间里似乎有了她的音声和笑容。

  片刻,牛恒轻轻地对黄嘉归说:“黄总,节哀……”

  童敏捷的眼睛里已转着泪水,他什么也没有说,只轻轻地握了一下黄嘉归的手,其他人也一一上来与黄嘉归握手问候,接着他们依次退了出去。

  远处有钟声响了,时已零点。黄嘉归对马可说:“去车上的后背箱里的盒子里,给我把念诵法本拿来。”

  马可知道,那是班玛大师传授的《大圆满前行念诵集》,黄嘉归时常带在身边,有时他会在车上或办公室里念诵。

  马可下楼,很快拿来了。黄嘉归接过法本,说:“你到外面吧,我和时迅独处一会。”

  马可点点头,出去坐在走廊的凳子上。

  夜很静了。黄嘉归抬起头看看,确定房间里只有他和时迅了,就站起来,整理了整理盖在时迅身上的床单,他静静地看着时迅。时迅的脸上虽没有血色,但他却觉得依然有着生命的体温,肌肤有着和过去一样的弹性,突然看见她在向他微笑。他慢慢伏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吻。他怕惊醒她,只吻了一下他就轻轻离开了。

  他已没了泪水,他坐下来,说:“时迅,你答应我们去旅行,去爬峨眉山,去登五台山,去走九华山,去拜普陀山,我们还约好要去西藏,去布达拉宫,去三百年前那个诗人仓央嘉措去过的玛吉阿米,可你失约了。但我不怪你,班玛大师说过,好好善过今世吧,不要想着来世,那不知道又会转到什么地方去。我也给你说过:我们过完今世,不求来世,到极乐世界相会吧。”

  黄嘉归说:“我知道你看着我,你能听到我的话,我就在你前面,我也知道你希望我做什么。我说完话就做。”他说,“时迅,我们虽然没有白头到老,但我们彼此相爱。我从在金刚顶下将金黄色的花篮送给你的时候,我就从心底里把我整个身心交给了你。如果以前有过什么过失和缺憾,但从那时起就不会再有了。尽管我们的时间太短,但我们彼此理解对方的心。当每晚睡觉前,在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也就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我们一刻也没有分离。时迅,我们过去的日子是真实的,是没有缺失的。这时,我们虽然分离了,但你不要悲伤,也不要挂念,理解世间的一切都是无常的,就按班玛大师说的,走,一直向前走,向着耀眼的光明的地方,义无反顾地走。我们总会有一天,在极乐世界相见的。”

  说完这些,黄嘉归坐下来,打开了法本,开始诵读《寂怒白尊》,接着又诵《听闻解脱》,他低沉而又清晰地诵道:“……自心之外无一物,请汝于此勿恐惧……外境好似天破晓,内境如同瓶中灯……金刚萨埵大密门,射出中空光入目,刹那其心得清净,祈请大悲心摄受……舍弃心中贪及嗔,虔诚安住三摩地,即成殊胜妙法子,疾得智慧之成就……”

  他按法本的仪规要求,每诵一遍后,就诵《普贤行愿品》,而每次当他诵到“普愿沉溺诸众生,速往无量光佛刹”的结束语时,他像听到了千里之外的回响,看见了无数无量的众生充满虚空。每当这一刻,他的声音就有了颤抖,就有无边的泪水奔涌而出。

  他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念诵。周围的一切退去了,只有夜的深沉。然而,屋子里的灯光似乎越来越亮了,终于使夜色退去了,寂静的虚空里,光明一片,只有他念诵的声音在传递,像一片片金色的树叶在虚空中飘浮,起伏着,闪动着。

  灯光下时迅的脸,慢慢似乎有了红色,那红润的色彩,开始慢慢地滑向了她的眼帘,又到了她的双颊,慢慢地,终于在脖子上分出一条浅浅的淡淡的雪白与红润的界线来。那是她平时睡着的姿态,是黄嘉归多次早晨醒来,在晨光中所见到的她的样子,那是印在他脑子里永远不可抹去的形象。他继续诵读经文,他摸摸她的脸颊,似乎也有了体温,绵绵的,充满了弹性。

  他相信,她听清了,她感觉到了一切。他仍然字句清晰地念诵。而这时,突然,从他的上方,飘出一股浓浓的檀香味,慢慢飞来,接着向四周扩散,片刻功夫,房间里充满了淡淡的香味……

  夜色终于退去了,晨光跳进窗子,新的一天又来了。黄嘉归感到马可进来了,他结束了整夜的念诵,但他并没有去喝水,而是看着马可。一夜的念诵,他并未疲惫,只是眼睛里稍有血丝。

  他轻轻走出房间拨通了终南山班玛大师的电话,听到师父声音的刹那,黄嘉归泪如雨下,他叫一声“师父”,说:“这一切就不能改变吗?”

  大师说:“生命无常,世人谁不希望自己的亲人朋友快乐长寿呢?可又有多少事能如愿呢?”他说,“佛教的许多高僧大德,他们可以扭转乾坤,使江河倒流,但他们今日又到何处去了呢?只是佛教典籍中的记载,人们口头的传说。所以佛告诉我们:人身难得,生命无常。”

  在大师的开示中,他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下来。

  这次惨案之后,尽管黄嘉归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对郑仁松的法律追究,但他们从此疏远了。半年过后,郑仁松通过马可,约黄嘉归到位于市区海中的皇宫御宴吃饭,企图化解隔阂,但黄嘉归没有答应。

  没有了时迅,马可变得拘束起来,她似乎等着什么,但她又觉得她和黄嘉归之间,隔了长长的空白地带。这空白地带,也许只有一步之遥,也许相隔万水千山;也许眨眼即到,也许需要很久的时间。时迅在时,她可以一无所求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时迅离去之后,她却不能这样。她知道她只能等待,因为等来的不再是一时激情,也不是特定环境的表达,而是一种可能长久的幸福和依靠。对于黄嘉归这样的男人,只有留给他充分的主动权,才有可能获得他真正的爱,而不是男人的一时风流。所以,吃完饭,马可就端正地坐在沙发上,静静地陪着黄嘉归看电视。黄嘉归也无言,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随意瞅着电视画面。他们默默地感受着温馨的气氛,享受着心灵的抚慰。日子的繁杂和一段时间以来的伤感,渐渐地远去了。这种温馨随着时间的拉长,似乎拆除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各自感到了对方的气息,身心在慢慢地靠近,感到了对方的心跳。

  看完新闻联播,他们又看一档谈话节目,快九点时,谈话节目突然中断,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新闻播音员,他说:“现在播报重要新闻。本台消息,我市灵北湾今天下午六时半,发生局部不明原因海底塌陷,未造成重大的破坏,但海上皇宫御宴大酒店位于塌陷中心地段,餐饮楼沉入海底,当时正值用餐高峰,伤亡人员不详。我台记者路经此处,记录了惊心动魄的一幕。”接着电视台上出现了皇宫御宴塌陷的画面,只见海流突然涌起巨浪,在浪头的袭击中,凸出海面的皇宫御宴大楼,像被抽掉了地基,缓缓下坠,在陷入海面的一刹那,掀开一个巨大的漩涡,四周的急流向漩涡里涌来。接着,漩涡中心掀起的巨浪冲天而起,下落的浪头,向四周扑打,铺天盖地的水花下落时,变成了千万条密集的水柱,海面立时掀起又一轮波浪。几分钟后,皇宫御宴从海面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连接陆地的桥梁剩下一个断面,断裂扭曲的钢筋,挑起破裂的水泥板,显出刚刚过去的灾难的迹象。而断裂的地下通道,立即注满了海水……

  新闻播报说:“事发后,市政府立即组织抢险。至发稿时,未发现任何生还的人。据皇宫御宴大酒店工作人员介绍,每天在皇宫御宴饮食楼用餐的人数约在三百至五百人,如果这一数字属实的话,现已全部失踪。”

  听完这条新闻,马可惊叫一声:“郑仁松!”

  本来靠在沙发上的黄嘉归立即跳了起来,他来不及穿拖鞋,就冲到电视柜旁,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立即拨打郑仁松的电话。他的脑子里成了一片空白。号码拨出后,居然通了,也许这个手机在水里也能响。然而响三声后,竟然有人接了。黄嘉归大喊一声,对方听出了黄嘉归的声音,立时兴奋地叫一声:“黄老师!”

  黄嘉归一听是郑仁松的声音,就大声问:“你在哪儿?”

  郑仁松说:“在吃饭。”

  黄嘉归问:“没有在皇宫御宴?”

  郑仁松说:“没有。”

  黄嘉归叫:“房间里有电视吗?看灵北新闻。”

  黄嘉归扣了手机,一下子瘫在沙发上,周身像被抽了筋似的,没有半点气力。

  当这条电视新闻,连续播出三遍后,黄嘉归的手机响了,是郑仁松打来的。他说:“黄老师,说明我们还是亲弟兄,这种生死关头能接到你的电话,我十分感动。”郑仁松说,“因为你没来,我又突然想起班玛大师的提醒,就改了地方。”

  黄嘉归听着,并未说话,郑仁松又说:“黄老师,你和班玛大师对我有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这情报不尽。”

  黄嘉归并未附和郑仁松,等他说话的空间,说:“你们吃罢。”说罢他扣了电话。

  马可说:“郑老板躲过一劫。”

  黄嘉归说:“算他命大。”

  虚惊之后,黄嘉归感到极度空虚,他站起来,看着马可,说:“送你回吧,晚了。”

  马可点点头,却站着不动,她的眼光迷蒙一片,静静地看着黄嘉归不愿离去,像在等待着什么。黄嘉归慢慢走过去,双手轻轻放在马可的肩上,说:“真的十分感激你对我的关心。”

  马可抬起头,看看他,有些不认识他似的,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张口。他们下楼,他把她送到了住处。

  皇宫御宴饮食楼塌陷的新闻播出几遍后,出现了后续报道,又有新的画面播出:在大楼塌陷冲起巨大的水柱同时,地面出现多处裂口,不远处居民楼上的玻璃窗户被震落,马路上蜂拥而至的人群,向海边涌来;当巨大的水柱下落,掀起强烈的风暴时,本来散乱的人群突然像迎头遭到了痛击,四处逃散。电视画面一时摆动,郑仁松似乎感到脚下在颤抖,他双手抓住桌沿,双眼死死盯着电视机。

  新闻终于播完后,郑仁松愣了两秒钟,突然跳起来,大叫:“他X的,捡了一条命。换地方,庆贺!”

  贺有银跟着叫道:“真他X的悬,一念之差,不然我们喂鱼虾了。今晚喝个通宵。”

  于是,郑仁松掏出手机,拨通了海王大酒店总台电话,念了贵宾卡号,问:“总统套间空着吗?”

  得到对方肯定后,他说:“一个总统套间,四个标准间。马上到!”接着他说,“通知餐厅,叫餐,八人,每人一千的标准,酒水另计。”

  现场除了史九刚,还有四男一女。听郑仁松一说,大家欢呼雀跃,因为海王大酒店是灵北唯一一家五星级涉外酒店,在座的,除郑仁松之外,其他人还没有光顾过。

  十五分钟后,他们就移到了海王大酒店的总统套间。叫的菜也上来了。郑仁松打开房间里的洋酒,既不问价格,也不看商标,他说:“总统套间不会有孬货,也不会讹人。”

  两瓶洋酒下肚,史九刚说有事要走,郑仁松说,不能不吃主食。就打电话要了几碗米饭。

  贺有银说:“这就对了,出去被车撞死,也不当饿死鬼。”

  郑仁松骂道:“你积点德好不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但也不能整天放狗屁!”

  史九刚说:“贺总也是佛氏门中人,口无遮拦满口胡说,不怕死后堕地狱?”

  贺有银说:“你俩饶了我吧!我不就说了一句话吗?再说,我只给师父磕了个头,不算佛门弟子,你们咒我没用。”

  这时米饭上来了,郑仁松说:“堵住你的臭嘴!”

  吃完饭,史九刚下楼,郑仁松让司机送他过海。其余的人,又打开了洋酒,继续喝。

  这时,已近凌晨两点,他们吃饱了,也喝得半醉。但谁也不说离去,因为有言在先,要喝通宵。郑仁松终于坚持不住了,就说:“大家回房休息吧。”

  众人巴不得他这么一说,立即起身响应。贺有银倒精神,见大家离去,就对欧阳玉娟说:“玉娟妹妹得陪着郑总,郑总喝多了,这时才能体现出秘书的价值。”

  欧阳玉娟上去扶郑仁松,郑仁松站起来,腿有些挺不直,嘴里却清楚,他说:“今晚我一个人静静,他X的太高兴!”说着,又抓起桌子上的洋酒,倒满三杯,举起来说,“干最后一杯,祝大家晚上做个好梦!”

  贺有银和欧阳玉娟只好拿起杯子,和郑仁松一起喝干。

  贺有银知趣地退出,欧阳玉娟给服务台打了个电话,很快服务员上来了,三分钟不到,屋子里就收拾干净了。

  服务员离去,欧阳玉娟进里间,见郑仁松已和衣躺在床上,上去摇他,他含糊不清地说:“你去,我要睡觉。”

  欧阳玉娟只好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轻轻退出来,锁上门,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熟睡中的郑仁松,梦中又赶了个酒场,在场的人,似曾相识,却一个也不认识,但大家好像认识他,纷纷起来敬酒。他来者不拒,统统接住,一口一杯,喝得痛快。突然,那些人不见了,酒场也不见了,他好像被抛到了一座山顶上,满目荒凉,脚下是万丈深渊,深不可测。猛然间,他的胸腔和嗓子里像有烈火在燃烧,痛苦难忍。瞬间,有一股恶臭从胃里喷出,几乎同时,他感到了呼吸的困难。终于,他的嘴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堵住了,没有一丝空气可以进得了他的气管。他拼命地挣扎着,呼唤黄嘉归,呼唤贺有银,呼唤欧阳玉娟……然而,他叫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四肢像被死死地捆绑在了柱子上,动弹不得。他的周身没有一丝力气,像一滩化掉的水,被炙热的烈焰烘烤得失去了生命支撑。突然,他看见一张豪华的大床上,一具尸体在猛烈的抽缩中,重重地摔在了床上,那张已经完全苍白的脸,在尸体挺直的瞬间,他觉得面熟,他终于认出那是他自己。也就这时,他看见前方有一道灰暗的光线,慢慢变得柔和,他挣扎着准备扑过去,然而,在他起身的同时,他被一掌击下了看不见的万丈深渊,他感到毫无阻拦的坠落,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随即,他看见万丈深渊下腾起的熊熊烈焰……

  第二天下午两点,黄嘉归午休,被欧阳玉娟的电话吵醒,她哭着说,郑老板昨天晚上去世了,公司和家里已闹成一锅粥,因事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黄嘉归一听,脑子轰的一声,头发竖了起来。他怀疑昨晚不是和郑仁松通话,而是和鬼魂说话。他问:“人在哪儿?”

  欧阳玉娟带着哭腔说:“市第一人民医院。”

  黄嘉归拿过外衣,就给马可打电话,接着就让司机拉着马可到他楼下。

  他们走高速,直奔市里医院。

  他们赶到后,郑仁松还在单间的病房里,人未送进太平间。这时的门外围了许多人,他的家属,朋友,还有公司的人,欧阳玉娟也在。在欧阳玉娟断断续续的诉说中,黄嘉归大概听清楚了事情的过程。说上午十二点了,还不见老板起床,他们就打房间的电话,没有人接,叫服务员打开门,进屋他的身子已僵硬了,拉到医院检查的结果,是酒精中毒窒息而亡。

  听完这个并不离奇的诉说,黄嘉归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郑仁松也许是因他而死的。如果他不打那个电话,他当晚又没有看到那则新闻,可能他今天依然活着。因为自己许多天不和他说话,突然和他通话,又告诉他那样的消息,兴奋是他狂欢的直接原因,也就是造成他毙命的直接因素。自己无形中成了杀手,难道郑仁松是以死来偿还时迅的命吗?他想到这里,十分恐慌,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一切。

  悲伤至极的黄嘉归,几乎是在马可的搀扶下,来到郑仁松的床前,郑仁松的媳妇叫一声黄老师,就泣不成声了。黄嘉归缓缓拉开蒙在郑仁松脸上的白色的床单,郑仁松发青的面容就暴露在他面前了。他的嘴角似乎还有酒味,紧闭的双眼也像饱受了酒精的浸泡,眼睑呈现着乌青惨白的颜色。虽然房子里的气温很低,但依然能闻出浓烈的酒味。

  看着这张虽然变色,但依然熟悉的脸,他的音容,他的行为,一个接着一个情景,混乱地在黄嘉归的脑子里交替晃动。他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他深深地鞠了个躬,然后静静站着,默念往生咒。

  几分钟后,他拉上床单盖住郑仁松的脸,然后慢慢退出了房间。

  黄嘉归出门给班玛大师去电话,一拨竟通了,大师说:“这几天山里线路不好,我在山里为他诵经超度。”

  黄嘉归长叹一声,说:“我不该打那个电话。”

  大师说:“我的提醒,也只延长了他几个小时的寿路。佛陀教言:你的行为决定你的命运!从这个意义上讲,众生的死亡都是自杀。因为三世果报都是自己种下的因。他能以低价,转让了游戏厅的股份,退出了那份经营,总算生了善念。”

  这一刻,黄嘉归突然想到了随同皇宫御宴坠入海底的食客们,他打了个哆嗦。

  大师继续说:“你不打那个电话,他也会从别的渠道知道那个信息。”

  听了大师的话,黄嘉归心里稍微平静些。

  郑仁松的追悼会,开得很隆重,因他是区政协委员,就由开发区政协的一位副主席出面主持;他又是市劳模,就由区总工会的主席致悼词。梁大栋也来了,还有政界的商界的各路朋友,追悼会的规模是开发区少见的,人们说了许多好话,表达了惋惜和对家属的慰问。几天来,一直被忧伤笼罩着的郑仁松的家人,总算在悲痛中得到了一些面子。

  郑仁松的追悼会后,黄嘉归在四十九天时间里,每晚诵一遍《听闻解脱文》,回向郑仁松,向这位曾经帮助过自己又伤害过自己的故友,送去最后的关爱。

  时间过得真快,又一年过了,在般若园陷入进退两难的时候,班玛大师身来到了灵北。

  黄嘉归带着马可去接机,大师雪白的头发格外显眼,脚步灵便,使人很难把他与一位八十岁老者联系起来。

  马可快步上前,将鲜花献给了大师。看见大师那一瞬间,黄嘉归的感动无以言说,泪水在他眼眶里转,似乎见到了一位久别重逢的亲人,他们心灵相通,心心相印。

  到了车前,大师将花递给马可,说:“借花献佛,现在我把这花献给马可。”

  马可接了,连连说:“师父,不敢,弟子不敢。”

  大师笑着说:“众生皆是没有开悟的佛,佛只是开悟了的众生。我是专为你们而来的。”

  马可的泪水随即溢出眼眶。

  大师坐在前面,黄嘉归开车,他还未说出自己的困惑,大师却先开了口。他说:“既然因缘具足,你就给马可一个交代吧。”

  黄嘉归一惊,他从没向大师提起过这件事,大师却为他们远道而来,他心里又一次涌起感动。长时间来,事情不断,如果没有马可,他很难挺得过来,但直至今天,他也没有给马可一个说法。正如当初时迅一样,她可以不在乎说法,但作为男人,对一个为自己付出了心血的女人总得有个交待。所以立即表态:“太好了,感谢师父的慈悲!”

  大师却说:“那是你们的缘分,师父只是成人之美而已。”

  马可几乎哽咽着说:“有师父为证,我这辈子别无他求了。”

  大师没有接马可的话,却对黄嘉归说:“两天时间准备够吗?”

  黄嘉归本来就不想大操大办,两天时间准备足够了,可对一个女人来讲,毕竟是一件人生大事,于是他说:“马可你看呢?”

  马可说:“听师父的。”

  大师说:“那就后天。”

  黄嘉归说:“好,听师父的。”

  黄嘉归把大师仍然安排在西海大酒店,和大师一起吃完晚饭,送大师回房间,他们就回去了。临睡前,黄嘉归突然说:“大师在,我们何不办得更有意思些呢?”

  马可问:“怎么举行?”

  黄嘉归说:“租条船,到海上去放生,让无数即将被肉食的生命得到救度,和我们结缘,分享我们的喜悦,这该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马可听了,一下子跳起来,抱住黄嘉归,说:“大哥,你的创意太好了!”

  黄嘉归搂住马可,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说明马可眼力不错。”

  他们又商量一些细节,睡得很晚。

  第二天早上,陪大师用早餐时,黄嘉归说了自己的想法,大师赞叹说:“有这样的慈悲心好啊。”

  得到大师的赞叹,他们就按计划准备。马可准备服装和布置屋子,其他的事和海上放生由黄嘉归逐一落实。

  天快黑时,黄嘉归突然接了个电话,居然是北漂的艺人一一打来的,她说她来灵北办事,现在市区,想去看看黄大哥和马姐,问方便不方便。

  黄嘉归一听,就把电话给了身边的马可,马可立即高兴得叫起来:“一一,你快来,明天是我的大喜的日子,你得来参加。”

  一一听了,也叫起来:“真的?”当她听说班玛大师也在灵北,更说她与大师有缘,一定要皈依这位高僧大德。

  他们把一一也安排到西海大酒店,因太晚,就没再打扰班玛大师。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们去班玛大师的房间,黄嘉归向大师介绍了一一。窗外的太阳出来了,不远处的海,被阳光照得通亮,海面被波纹分割成无数碎片,泛着银亮的金属的光,像有万千条彩色的光线,拉着海面离开了地表,在半空升腾闪烁。窗户的玻璃上,也显出了阳光下大海的斑斓,一时间,屋子里也充满了欢快的光波。

  大师看着一一,眼里溢满了怜爱,他说:“相见何须曾相识,千里因缘通宿世。”

  一一听了大师的话,眼泪快要掉下来。

  吃完早餐,他们一起到海边的旅游码头。黄嘉归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衫,马可则穿了一件白里透着棕红色花瓣图案的连衣裙,他俩的胸前,各别了一朵花。大师和一一也各戴了一朵,是昨天黄嘉归去花店选定的。

  黄嘉归提前预定的汽艇已停靠码头,九点了,静得没有一个人。来这里的游客,一般都是外地的,基本是随旅游团来,大约十一点钟,这儿才是人流的高峰。

  他们刚到不久,就有一辆大车奔来,下来三四个小伙子,把车上注了氧气的袋子卸到了快艇上,一共三十包。点完数,黄嘉归签了字条,他们就走了。黄嘉归对大师说:“有鱼,有鲍鱼,有螃蟹,有蛤蜊,有海螺,共十种,一万块钱的。”

  大师点点头,说:“有这么多的众生参与,还不隆重吗?能让自己的喜悦和万名众生分享,它就变成了一万个快乐。而且救度了万条生命,这是悲无量心和喜无量心。多么殊胜啊!”

  大师说完,船主开船,汽艇启动后,飞快地向海的远处驶去。船尾涌起的白色的波浪,飞向身后,变成了一朵朵争相怒放的花朵;两排浪花的中央,闪出一条大道;扑向两边的水,在汽艇的后方,迅速向大道的中央合拢,随即远处便恢复了海面的平静。船主为了表现自己的技艺,他不时加速,汽艇便在浪头上跳了起来,随即又落入低处,黄嘉归担心大师脚下不稳,过去扶,大师摇摇手,一丝不动地站在船舱里。

  大约十几分钟,岸边就模糊了,刚才的码头变成了一个点,只能看到远处的陆地。大师让船停下来,四周的波浪随即平静。船主熄火,汽艇立即没了声响,漂浮在海面上轻微摇晃。大师让黄嘉归把提前复印的放生仪轨,发给马可和一一。大师起头,他们就随大师一起念:“皈依上师,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从此不再堕三涂”,念三遍,然后就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再念《寂怒百尊》和《听闻解脱》,接着,念了一百零八遍六字真言:“嗡嘛呢呗美吽”。随即,大师诵咒,让他们将袋子解开,将提前化开的甘露丸水,洒入袋子,然后顺着船体倒进海里,一条条窜出的鱼,迅速向海中游去,而那些螃蟹、海螺和蛤蛎则沉了下去。

  三十袋是一个不少的数量,黄嘉归身上出了汗,马可和一一的胳膊都有些抬不起了,但她们欢愉的心情无法言说。全部放完后,他们抬起头,突然看见远处的海心,出现了一道绚丽的彩虹,海中的水也成了彩色的。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像是大海的倒影,没有对接的地平线,海天一色,而连接海面的彩虹,如同天空悠长的梦,将沉静的空间激活了。她们被奇异的景象惊呆了。黄嘉归的眼光,转向大师寻求答案。

  大师淡淡地说:“无比殊胜的因缘。念《普贤行愿品》回向众生吧。”

  听了大师的话,黄嘉归从手包里掏出早已印好的小册子,每人发了一本,大家开始跟着大师念诵。十多分钟就结束了。

  大师开示说:“所有的功德,回向众生,大乘佛法要我们发无量菩提心,就是为了所有众生,而舍弃自己的一切。当你升起无量菩提心,完全断除了我执,自性自现,你就会明白,山河大地芸芸众生富贵贫穷高低贵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整体,原本没有分别,自性圆明,清净无为,这就是宇宙人生的真相!那时,你自然成佛了。”

  彩虹的光线似乎反射了过来,马可和一一的脸上,被照得红扑扑的。黄嘉归赶忙拿出照相机,给她们拍照。黄嘉归分明看见马可的眸子里,同样映照着一道彩虹,似乎连接了身后的大海,无限的宽广和深邃,同时溢满了感动和喜悦。当黄嘉归把镜头对准大师的时候,他激动得几乎叫出声,大师站在船头,逆光而立,整个身体像一尊雕塑,远处的彩虹化作了耀眼的光束,在他的脚下铺出一条七彩的大道,随着大海的远去,化入了茫茫宇宙。黄嘉归连拍多张。最后,他让马可和一一站到了大师的身旁,对好了镜头,交给船主,他跑过去,站在了大师的另一旁,船主按下了快门。

  大师说:“现在就由新娘新郎表示了。万余众生和无量的诸佛菩萨都在祝福你们。”

  黄嘉归听了,拉着马可,面向大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向汽艇驾驶室里走去。

  马可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所以愣在那儿。

  一一也有些纳闷,黄嘉归没有当着大师的面把戒指给马可戴上,而是一个人钻进了驾驶室。要知道,这是一个女人最希望的一刻。她猜不明白,就呆呆地站在那儿看。

  只有班玛大师,微微笑着,站在靠近船头的位置,像是在欣赏孩子们嬉闹。

  当马可还没有缓过神的时候,突然快艇船体的四周,冒起了无数电光火花,一簇簇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火柱,冲出两米多高,将他们围在了一片彩色的光点之中,而周围的海面,也成了一片彩色的海;似乎这艘快艇,变成了海面上一团盛开的鲜花,与远处的彩虹一起,在海中叙述了一个神奇的童话。马可和一一几乎同时叫了起来。这时,黄嘉归的头从快艇的舱门里探了出来,接着双手就捧出一个巨大的花篮,尺寸与舱门相同,再大一点,也许就拿不出来了。

  这一刻,还没有从惊喜中回过神的马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睁大了眼睛,一一也睁大了眼睛。

  黄嘉归慢慢地将花篮捧到马可眼前,马可才看清楚,那花篮是由几十种白色和黄色的花朵做成的,丛丛相拥,中间则是用鲜红的玫瑰花组成的一只飞鸟的图案,花篮的周边是绿色的叶子。整个花篮的造型,就是一朵花,而又由许多小花组成。

  马可激动得不能自制,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长长的睫毛挑起了泪花,接着就滚了下来,在脸颊碎成一片,瞬间泪流满面。

  此时,黄嘉归的眼前,出现了时迅在金刚顶下面对他的那一刻,同时又出现了他和时迅在山门口遇到马可时的情景,这一切历历在目,如同昨日,但一切又都时过境迁。黄嘉归迅速收回思绪,将花篮捧到了胸前,单腿跪地,说:“你不是说过要在大海上接受爱情的鲜花吗?原谅我长时间以来对你的疏忽,也原谅我迟到的求婚。”

  这时的马可,早已成了一个泪人。一年多前,在山下碰到黄嘉归和时迅的情景,好像就在昨天。当时她是怎样的羡慕,她希望这一生,也能得到像黄嘉归这样的男人的爱。如今她得到了,尽管她不希望时迅离去,但时迅确实走了。时迅把黄嘉归留给了她,她很感伤,但那不是她的错。她想,她该怎样去关照和疼爱眼前的这个男人呢?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这个男人,把她一时兴起说出的话,记在了心上,为她实现了当时的向往。这个男人,注定了是她生命中的精华,值得她一生一世去爱的。

  马可接过花篮,流着泪说:“我会替时迅姐珍惜这一切的。谢谢大哥给我的这份特殊的爱,我会记住一辈子的。”

  此时,正是太阳热烈的时候,然而在海的微风中,气候却十分凉爽。装满日光的海面,闪烁着片片银光,蓝色的海变成了银色的海,只是在无垠的光亮中,闪动着蓝色的光点。依然风平浪静的大海,如同一头巨象,温顺地卧在这茫茫天地间。

  黄嘉归拉过马可,转向大师。一一走过来接过花篮,站在马可的身旁,黄嘉归和马可同时跪在大师的面前。黄嘉归说:“我和马可的父母都不在身边,请大师接受弟子的顶礼,师父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也请接受儿女的跪拜。”

  大师上前,扶起他们,说:“人们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婚姻是许多世的因缘,只是到了这一世成熟了,有了结合到一起的果报。但不管前世是朋友,还是冤家,总是因缘而生,所以要珍惜这一生,过好每一天。由于我们无数世的无明颠倒,我们流转于六道之中,我们的业力和障碍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来,我们就有了争吵,就有了矛盾,就有了不和。但对这一切,不能针锋相对,而应以大慈大悲去对应。当你们明白了相互宽容,相互谦让,相互尊重,就懂得了生命与生命相处的方式;当你们相互把对方当作自己,无二无别,为他所想,为他而做,你们就懂得了婚姻圆满的意义。不要说要等来世,不论是爱还是恨,来世你都无法把握。活在当下,珍惜今天,这就是活着的最佳状态。”大师继续开示,“社会学家说家庭是社会的细胞,佛家讲婚姻是因缘。因缘的聚合才能成为夫妻,可惜世人只说找对象,却不知婚姻的渊源。理解生命,先从此开始。众缘和合,顺缘而生;冲突只能冤冤相报。婚姻虽是一生的马拉松,但当明了其中的道理,采取了正确方式,你每天都在享受短跑冲刺的快乐。”

  海面上有了微风,海水的波光更加明亮了,整个海面,铺陈成一片无垠的光的世界,空中有了轻薄的少许雾气,阳光在薄雾里,偶尔有几缕耀眼的彩色光线投入雾气中的海面,立时就有了闪烁的七彩的光斑;远处的雾气,将天色和海面染成了白色,使眼前的情景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背景。

  大师极目远望,说:“不要在婚姻和生命的常态里,被琐碎的生活细节磨坏了脾气,认为他做得不对,对不起我,你亏欠了我!要知道,这一切可能本来就是你前世对不起他,你欠了他,他只是来打了个平手而已。要明白,生活的自主权在你的手中,是你自己改变着你的生活和生命。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来世果,今生做者是。”

  大师言罢,将两个鲜红的金刚结套在了他们的手腕上,把他们俩的手拉到了一起。

  黄嘉归紧紧握住了马可的手,他知道师父开示的意义,不在一时的祝贺,而在一世的启示。他知道,面对的女人,从此真的和他的生命分不开了。

  马可被大师的话,深深打动了,好像这些话是为她一个人在说,又好像是对天下人说的。她的手,在黄嘉归的手心,感受着火一样的滚烫,她知道身边的男人从此融入她的生命,她会像脚下的海水一样,去包容他的一切。

  一一完全被大师的话和眼前的情景震撼了,她参加过许多人的婚礼,也当过许多朋友的伴娘,她也渴望庆典的场面,然而,她从没有见到,也没有想到,人世间有如此浪漫而又如此庄严的婚礼。这情景让她重生,更让她思考过去的生活和未来的人生。

  黄嘉归和马可拉着手再次向大师顶礼,大师拉住他们的手,对船主说:“回吧。”

  中午,他们在西海大酒店,要了一个小房间,上了几个清淡的素菜,班玛大师开许,他们还要了一瓶干红,算是喜酒,他们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饭,算是喜宴。

  饭后,一一去她房间休息,黄嘉归和马可到了大师房间,黄嘉归说了般若园的处境,问大师该怎么办。大师听了反问:“你认为般若园是什么状态?”

  黄嘉归说:“山上佛教内容做完了,山下还差得远哩。”

  大师说:“当你以是非观念决定取舍的时候,你已经远离了事实的真相。事物皆有因缘,缘起则生,缘尽则灭,因果轮回,循环无尽,前果是后果的因,后果是下一个果的因,如此构成世间万相。一种因缘,也许有万般解读,但它只有两种循环,缘起与缘灭;一颗心灵,也许有无量造化,但它只有两种趋向,光明与黑暗。”大师说,“如何处理,你一定会有自己的选择,善念当前,智慧自然就有了。”……

  大师关住窗户,回到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黄嘉归。他的目光像清澈的溪水,流动着明净的光波,慢慢地包围了黄嘉归的身心,使黄嘉归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明净中。突然像晨曦中竹林里一只惊飞离巢的鸟,腾空而起,冲向万里长空,瞬间置身无限的光明之中。那一刻,束缚他心灵的所有枷锁被砍断,远、近、前、后、多、少,包括时空在内的所有观念,瞬间消失殆尽,只有明空现前,无有边际,一切豁然开朗。

  在明心见性的那一刻,黄嘉归的双眼噙满了泪水,但他的心中充满了平静,他看着大师,用力地点点头。

  大师说:“百千万劫难遭遇,愿解如来真实意。”

  隔天上午,黄嘉归和马可送走了班玛大师和一一。两天后,黄嘉归就向空山办事处提交了有关般若园的处理意见……

 

    ……

 

 

  后记:

    寻找物欲世界的出口

  文:杨志鹏

  《世事天机》的初稿,是在终南山嘛尼悉地茅棚几个闭关的僧人照应下完成的。

 

  在创作的过程中,我经常想的是,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物质财富积聚的年代,不再饱受贫穷的折磨,但在享受丰富物质财富的同时,又不得不痛苦地感到,我们的精神已处在极度贫乏的状态。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当改革开放刚刚红红火火展开之时,西方世界的发达深深吸引着国人,西化成了许多人心中的目标,似乎中国过去的一切都是错的,几乎丧失殆尽的民族传统中剩下的那么一点点传统美德,比如勤俭、忠贞、敬重长辈等等,统统被当作了突破的对象。于是,就有地里种草比粮食卖出钱的新观念,也就有了改变消费方式的高论(所谓拼命挣钱,大把花钱),更有引用所谓导师的名言:社会的进步是以道德的沦丧为代价的。并把这种沦丧说成是新道德终究要代替旧道德的必然规律。喜新厌旧被说成是社会进步,“审父意识”成了一种时髦的理论。消解崇高,嘲弄传统,被主流媒体追逐叫好。总之,所谓西方的蓝色文明一定要代替东方的黄色文明的!中国传统文化被当作了必然要淘汰的包袱,被批判,被扬弃。生命成了效率,时间成了金钱。在这些混乱意识的支配下,我们在为经济快速发展、财富高速增长兴奋的同时,不得不经受道德沦丧所带来的痛苦。当我们终于审视困境时,才突然发现,我们不但丢弃了自己原有的精神财富,也没有准确地拿来西方的东西。这样的结果,令我们显得既尴尬而又无奈。也许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几代人的努力才有可能抚平。面对乱象丛生的现实,当代中国人不满却又深陷其中。蓦然发现,我们已经走得太远,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必须沿着正在走的路走下去。重塑民族精神的道路何其艰难!但我们必须直面困境,只有这样,才有可能重新鼓起勇气,唤回我们原本就有的诸如仁爱、诚信、无私、奉献、慈悲等普世价值,进入真正的现代社会。作者在《世事天机》的故事中,进行了艰难的努力。

 

  《世事天机》写的是当下中国的现实故事,其中许多人和事,我们经常可能见到闻到。有些人物就是我们的朋友,很有可能就是我们自己。我曾套用鲁迅的话在一篇文章中说:我被人害了,但我是害人的人的兄弟。或许用“集体原罪”来反思我们这些年的行为才更切近事实。这就使我在写作中,不时想到,常常有人感叹眼下世风时,说中国人缺乏信仰,缺乏宗教精神。《世事天机》写了一位佛教大师,写了书中人物的精神寻找。但作者无意奉劝人们皈依佛门,更不苟同笼统的宗教精神缺乏说。正如书中有的人物,他虽然接受了密宗灌顶,在形式上皈依了佛门,但并不等于他有了信仰。他的行为逻辑与佛门无关。当然,我也依据高僧大德的教言和自己的修行体悟,描写了通常人们所说但并不理解的明心见性时的状态,尽管文字直达真理的路径有限,但我依然希望与有缘者分享生命的华丽与平实。在这里,我更愿意把信仰的话题扯得远一些。因为,信仰这个词,在当下中国社会,很大程度已经被人们误读了。似乎大家常说的信仰,是指人要有精神寄托。至于对自己的信仰到底理解多少,好像并不重要。于是,人们看到庙里烧香的,教堂做礼拜的,会说:他们至少有信仰啊!好像是赞扬,实则背后的意思是说:迷信也好啊!总比什么也不信强。在一个信仰缺失的年代,尽管把信仰局限于精神寄托层面,就很难能可贵了,但仅仅如此,作为生命的个体,依然显得暗淡无光。更何况一些偏离信仰徒有虚名的宗教组织,他们与真正的信仰风马牛不相及,只是世俗生活中的利益集团而已。

 

  信仰的对象应该是真理!只有终极真理才是值得人们用生命去追求的。它与迷信更是泾渭分明。人类不能只对眼前的利益感兴趣,而对生命现象熟视无睹。或者把关注生命,仅仅理解为养生保健,延年益寿。说得更理想些,只是关怀人们的幸福指数,丰富人们的精神世界。这些显然只是世俗生活注意的范畴,离真正的真理信仰相差甚远。信仰应该超越世俗生活,是对生命真相的不懈探求,至少是对包含了人类普世价值在内的理想社会或人生的向往。在人类历史长河中,不但有无数的古圣先贤在探讨和证悟生命的奥秘,就是已被物欲包围了的当今世界,仍然有无数的大德圣贤在关注着生命的流向。他们中有无数的圣者,证得了各种不同的境界,有的已证得圆满的宇宙人生真相。但由于人们的文化背景不同,生活习性的差异,他们的成就未被更多的人理解,甚至被人们误解。但他们不会因别人不理解或误解而修正自己的方向。正因为他们为人类打开了非同一般的认识生命的通道,才使我们生命的流向和价值更具意义。

 

  当然,你可以认为人死如灯灭,什么也没有了;也可以认为所谓的天堂地狱是杜撰,但作为对未知生命现象的任何研究或探索,都是应该得到肯定和鼓励的,因为对未知世界的追问,是人类生存的需要。宇宙、地球从诞生到毁灭,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人类不会仅仅为了物质的无限享受,而放弃对地球、宇宙之外空间的探索,甘愿等到地球、宇宙毁灭时,全体人类与之同归于尽。更何况,在人类历史的发展过程中,包括个体生命在内的生老病死等无数的难题需要随时破解。所以,生命科学对于人类的生存至关重要。科学技术虽然是公认的方法之一,但它显然不是唯一的方法。由于受到人类智力等诸多因素的局限,科学技术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所以它不是万能的。那么,一些人通过独特的方法,找到了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对生命现象的诠释,身在其外的人,可以存疑,但不可否定,这才是现代社会应取的态度。五明佛学院教授慈诚罗珠大堪布在调查才旺仁曾活佛虹化事件的报告中说:“人人都渴望拥有幸福的生活、自在的身心、洒脱的情怀、和平的生存环境,而人类自从有文明以来,所有通向幸福人生的探索都揭示出一条普遍真理:把美满的人类理想完全建筑在身外的物质生产与追求上是根本行不通的。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可怜地甘愿充当外物的奴隶,为何不能把心转向自己的内心世界呢?人类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或压抑能使自己得到自由的方法与潜能,除非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心甘情愿作别人或物欲的工具。”众多的圣者,以自身的修证打开了通向自由境界的大门,作为后来者,是沿着他的足迹向上,或是继续待在自我蒙蔽的暗室中随顺度日,决定在我们,最终的结局也取决于我们现在的选择与努力的方向。《世事天机》中人物命运的归宿,是现实生活的必然结局,也是作者的真切感受。

 

  因此,我将这部书献给在物欲世界里挣扎着寻求心灵抚慰的人们,愿众生幸福、平安、吉祥、圆满!

《世事天机》

出版社:中国文联出版社 作者:杨志鹏 ISBN:9787505980419
版次:1 装帧:平装 页数:511页 定价:¥39.80元 出版日期:2013-5-1

作者简介: 杨志鹏,陕西汉中洋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从军十二年,历经青藏高原大漠戈壁雪山的洗礼,与佛学结缘。1986年转业成为媒体人,先后至青海省文化厅和青岛办刊办报,2002年获选青岛改革开放以来百位优秀引进人才。1981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著有长篇小说《百年惶惑》、长篇散文《行愿无尽》等数百万字文学作品。主编《中国作家3000言》等多种图书。1995年成为自由文化商人,先后创意投资五大文化产业项目,在海内外引起巨大反响,有《创意:杨志鹏五大文化产业行范五例》一书出版。2000年起策划组织开发的青岛小珠山大地艺术风景区,以现代摩崖石刻等艺术形式,展现佛教文化的独特旅游视点,引起社会高度关注。1998年皈依佛门,在家居士,实修多年。

内容简介: 机关干部民主评议前夕,报社总编辑黄嘉归意外辞职,从而引出一个关于权谋、商战、女人,真实却又离奇的故事:一座千年荒山瞬间变成数千万元的资产,生动地演绎了中国财富产生的神话。突然无中生有的巨额财富,却使获得者陷入与政府、外商和农民的重重矛盾之中。官场几经洗牌,明争不露声色,暗斗咄咄逼人,权力的  运用有着巨大的操作空间和高超的技巧,瞬间使一切发生完全相悖的变化。然而,命运的光顾超出了凡夫的智慧,巨富商人突然暴亡,海内外瞩目的中外合作大项目却走向了国际仲裁,千方百计占有财富者、不惜献身的女强人、机关算尽的官员又该作何表演?于眼花缭乱、乱象丛生之时,一代高僧醍醐灌顶,能否使一切无常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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